第1138章 请李主任来喝口茶

走出彩钢板房，张明远弯腰坐进奥迪A6后座。

车子调头驶出尘土飞扬的工地大门，张明远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手机。

按照正常的体制内查案流程，像李伟这种没有官职的普通基层刑警，一旦出现违纪违法线索，第一步通常是转交县公安局内部的“政工督察室”或者“驻局纪检组”进行内部停职核查，查实后再移送司法或报请开除。

但张明远今天特意绕开了县公安局，直接把证据塞进县纪委书记钱忠合的手里。

这里头有两层深意。

第一，县公安局内部早就被李伟的关系网渗透成了筛子。常务副局长刘正邦是他亲舅舅，而掌管内部纪律审查大权的县局政工督察室主任邱长征，下个礼拜就要跟李伟的表姐订婚，那是李伟实打实的准姐夫！

把举报材料递进县局督察室，等于直接把刀子递给李伟的家人，不出三分钟李伟就能收到风声毁灭证据。

第二，按照党纪处分条例和办案规矩，只要党员干警涉嫌“充当涉黑涉恶团伙、地下黄赌毒及非法采矿沙霸保护伞”，县级纪委拥有法定的“提级直接管辖权”！

由钱忠合这位油盐不进的县纪委书记直接启动初核，越过县公安局党组，直接由县纪委办案人员带着留置决定书去抓人。等刘正邦和邱长征收到风声的时候，李伟早就被关进县纪委全封闭的办案点里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捞不出去！

思索间，张明远拨通了管委会秘书周诚的电话：

“周诚，交代你办两件事。”

“第一件，你现在亲自开车去一趟汉邦地产总部，找楚天盛总经理取一个密封档案袋。回来后，用我给你留的备用钥匙打开我办公桌左侧抽屉，把早上王瑜局长留下的那份笔录合在一块儿，赶在下午五点下班前，你亲手送到清水县纪委钱忠合书记手里，不要经过任何第二个人的手。”

电话那头的周诚立刻立正应声：“明白，主任！保证亲自交到钱书记手上！”

“第二件事。”

张明远手指在车窗沿上轻轻敲了敲，放缓了语速：

“我记得县纪委钱忠合书记的独生子，好像叫钱文博，是北安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目前在老城区的县三中教高中数学吧？你待会儿顺道找老城教育口的熟人悄悄摸个底，查查钱文博最近两年在县三中评‘中学一级教师’职称的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上了，晚上整理一份详细情况报给我。”

“好的主任，我送完材料马上就去摸底！”

挂断电话，张明远握着手机，目光望向窗外倒退的白杨树。

官场之上，讲究的是礼尚往来、投桃报李。

今天下午，钱忠合不仅不计前嫌，痛快答应接收李建国回县纪委当二把手，傍晚接了李伟的铁证之后，这位老书记更是要亲自替他张明远挥刀斩马，彻底得罪刘正邦和退休老政法委书记李正清那一大家子人。

人家替你扛了雷、挡了刀，你要是只在嘴上说两句“谢谢钱书记支持”，那就太虚伪、太不懂事了。

钱忠合那个人，一辈子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抽五块钱的红旗渠、骑掉漆的二八大杠，给他送钱送烟送酒，不仅送不进去，还会被他拿着扫帚轰出大门。

但再刚正不阿的铁汉，也有绕不开的软肋。

钱忠合全身上下唯一的软肋和心病，就是他那个在县三中当老师的儿子钱文博！

张明远隐约记得，钱文博是省师范正牌毕业的业务骨干，带的毕业班高考数学平均分连着三年排全县第一。可就因为钱忠合是个从不肯跟县教育局领导打招呼、走人情的老古板，县三中每年仅有的那两个“中学一级教师”职称晋升名额，次次都被校领导的亲戚和会送礼钻营的老师给顶了下去。

为了评职称这事，年轻气盛的钱文博觉

得老爹当着堂堂县委常委、纪委书记，却连自己儿子应得的公平职称都护不住，父子俩在家吵了好几回，关系闹得很僵，把钱忠合的老伴儿急得直抹眼泪。

如果自己能用润物细无声的合规手段，帮钱忠合把儿子评职称和前途发展的死结给解开了。

这比送他十万块钱更能砸进老头子的心坎里！

虽说钱忠合明面上对走后门嗤之以鼻，可普天之下为人父母的，谁不盼着自家孩子能挺直腰杆过上好日子？

至于怎么帮钱文博破局，张明远脑子里已经有了现成的章程。

留在老县城三中那个论资排辈的泥潭里，只要钱忠合不开口施压，钱文博再熬三年也评不上中一职称。要想破局，就得帮他“换个池子”！

明天一过，龙腾新区就是大川市直属的正县级开发区了，区里配套建设的省重点实验中学和光辉学城明年开春就要挂牌招生。

按照大川市人事局对高新开发区教育人才的倾斜政策，市直属新区实验学校拥有独立的“紧缺教学骨干职称单列评审权”，名额直接走市教育局高新专班，根本不用跟老县城的老师挤独木桥！

更巧的是，李建国的儿子李鹏，今天上午刚刚被提名为新区社会事务管理局分管文教的副局长！

等过两天李鹏一到任，直接让社会事务管理局搞一场面向全县公开选拔“高考教学名师”的摸底，凭钱文博连续三年高考全县第一的硬核实绩，名正言顺地发一纸人才引进商调函，把钱文博借调进龙腾新区实验中学担任数学教研组主任，开春直接走市属单列通道把一级教师职称给批下来！

全程公开透明、凭实绩说话，连钱忠合自己拿着放大镜来挑，也挑不出半点违规走后门的毛病，偏偏这份实打实的恩情，钱老头子一辈子都得记在心里！

……

下午三点半，清水县政府办公大楼，二楼县长办公室。

县长温启山戴着无框眼镜，正坐在办公桌后审阅年底的财政预算报表。

门口响起两声轻重适度的敲门声。

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李国伟双手捧着三个分类夹好的牛皮纸文件夹，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将文件轻轻放到温启山右手边的桌角：

“温县长，您上午交代要看的《老城区原破产国企未安置下岗职工冬季取暖补贴测算表》，我已经催着财政局和工信局核对清楚送过来了。”

温启山放下钢笔，拿起最上面那份表格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刚要开口询问资金缺口从哪儿调拨，目光落在了底下另外两个文件夹上：

“国伟，底下这两份又是什么？”

李国伟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地道：

“回县长的话，我中午去财政局取补贴表的时候，考虑到您看完测算金额后，肯定要过问专项资金的调度来源和实物供暖成本。”

“所以我顺道找财政局预算科和煤炭局的同志对了一下底账，把《县财政年底机动资金冗余核查单》、还有《铁山县国营煤矿平价冬储煤直供协议草案》一并整理了出来，关键的数据节点我都用红黄两色便签给您标在页边了，供您决策参考。”

温启山动作一顿，翻开底下那两份文件夹。

只见里面不仅账目清晰，连如果全部改发平价冬储煤能替县财政节省三十八万现金的对比测算公式，都用楷书工工整整地附在了第一页上！

领导只点了一道菜，下属已经把配菜、汤水和筷子全备齐了端上桌！

温启山摘下无框眼镜，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朴素、神色恭谨的中年副主任：

“好啊，举一反三、思虑周全！国伟同志，我从市委调来清水县这半年，政府办那帮人要么死板教条，要么推一下动一下。满大院里，也就你办差事最让我省心！”

温启山伸手

拍了拍那叠厚实的文件夹，语重心长地勉励道：

“县府办主任那个位置目前空着，我心里是有数的。你把这份扎实劲头保持住，好好干，把政府办的大盘子替我支棱起来，往后我身边少不了要倚重你这只左膀右臂！”

面对县长几乎挑明了要将他扶正为县府办正科级一把手的重磅许诺。

李国伟脸上没有半点喜形于色的轻浮，反而后退半步，恭恭敬敬地微微躬身：

“温县长谬赞了。这两份附件都是财政局和煤炭局的同志们平时底子打得好，我只是在中间跑了趟腿、做了一点汇总归类的本职杂活。能跟在您身边学习服务，是我的福分，往后有什么苦活累活，您尽管吩咐。”

不贪功、不骄躁，把功劳全分给兄弟部门，这份滴水不漏的老成气度，更是让温启山连连点头。

从县长办公室出来，李国伟沿着走廊回到二楼西头的副主任办公室。

他刚在办公桌后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保温杯喝口水，综合科的年轻科员小刘就笑眯眯地推门溜了进来，把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土茶放到他桌角：

“李主任，刚从温县长屋里出来呀？这是我老家亲戚自己炒的野山茶，不值钱，但去火气，您留着喝！”

李国伟笑着摆手：“小刘，你又来这套，快拿回去，主任还能白喝你的茶？”

“嗨，李主任您跟我们还见外啥！”

小刘按住茶叶包，满脸感激地道：

“上礼拜三晚上我家里闺女突发高烧上医院，本来轮到我值夜班守机要电报，要不是您二话不说替我在值班室熬了一整宿、第二天早会还替我在温县长面前瞒着没报，我今年的年终全勤奖早就泡汤了！整个政府办上下谁不念您李主任的好？您要是不收这包土茶，那就是嫌弃我！”

见小伙子话说得实在，李国伟也不再矫情，拉开抽屉拿出两盒包装精致的咽喉糖塞进小刘手里：

“茶我留下了，这两盒糖你拿回去润嗓子。快去忙吧，把下午要发的冬季防火通知再校对一遍错别字。”

小刘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这就是李国伟在清水县官场的生存之道——对上，把差事办到领导心坎里却从不居功；对下，温和宽厚、替下属遮风挡雨，满大院上上下下挑不出他半点不是。

李国伟拧开保温杯盖子，刚准备捏一撮小刘送的野山茶放进去。

“叮铃铃——”

搁在办公桌左上角那部黑色的松下小灵通，突然响了起来。

李国伟随手拿起小灵通，低头往绿莹莹的液晶屏幕上一扫。

当看清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尾号“8888”的移动号码时，李国伟捏着茶叶的手指悬在半空，整个人怔在了椅子上！

这串号码，他在通讯录最隐秘的一页存了整整一年，哪怕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龙腾新区管委会主任，张明远！

这一年来，为了避嫌，两人平时只在下班后偶尔通个电话或发条短信联系，张明远极少在工作时间直接打他的办公小灵通。

今天下午，在这个龙腾新区刚刚升格为市直属正县级、七天公示期即将届满的节骨眼上，这位在全县乃至全市都如日中天的政坛新星，怎么会突然在上班点把电话打到自己桌上来？！

李国伟心脏剧烈跳动了两下，连忙拍掉指尖的茶叶沫子，站起身走到门边将办公室房门反锁，这才按下接听键，双手捧着小灵通贴在耳边，压低声音，语气恭敬：

“张主任，您好！我是李国伟！”

听筒那头，传来张明远温和平静的声音：

“李主任，这会儿在县府办忙不忙？我在老城区迎宾路口的‘茗香茶馆’二楼要了个雅间，不知道你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过来陪我喝杯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