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有骨头了
书名:全村扶我卿云志,我赠村民万两金 作者:躲雨的鱼儿
第1028章 有骨头了
李总编把杯里的茶喝干了,搁下杯子。
“后来老宋没了。”
“阿水从深圳赶回来送葬,在灵堂上跟宋德贵说。”
“‘德贵哥,你爹没了,你不用再守了。’”
“宋德贵摇摇头。”
“‘厂子还在呢。’”
“阿水问。”
“‘厂子还能撑多久?’”
“宋德贵说。”
“‘不知道。反正撑一天,我守一天。’”
李总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最后一天,就在这个月。”
“厂里宣布破产清算,地皮卖给开发商盖商品房。”
“最后一天,厂里让大家回去收拾东西。”
“其实就是把自己柜子里的东西拿走。”
“第二天,推土机就进场了。”
“那天来的人不少,都在车间里站着。”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宋德贵最后一个到。”
“他把他那台车床,擦了一遍。”
“又把他爹当年用的那台钳工台,擦了一遍,擦得锃亮。”
“有人问他。”
“‘宋师傅,您擦它干什么?明天就推了。’”
“宋德贵说。”
“‘推之前,它还是我的机器。我擦干净了,再让它走。’”
“推土机进场那天,宋德贵没去。”
“阿水从深圳打了电话过来,问。”
“‘德贵哥,你没事吧?’”
“宋德贵说。”
“‘没事,我在家呢。’”
“阿水说。”
“‘你想开点。’”
“宋德贵说。”
“‘我想得开。就是觉得吧……我爹让我守,我没守住。’”
“阿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
“‘德贵哥,你守住了。你守到了最后一天。’”
李总编讲完了。
他从烟盒里摸了根烟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着。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卿云半天没说话。
李总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看着周卿云,缓缓道。
“《工》这本书,你要写什么,我没资格教你。”
“我就是觉得……宋德贵和阿水这两个人,你都得写。”
“一个走了,一个留了。”
“走了的,没错。留了的,也没错。”
“可把这两个人,搁在一本书里,搁在同一个厂子底下。”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坠。”
“两股劲,拧着……这书,就有骨头了。”
周卿云坐在那儿,听着这几
句话。
像是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在脑子里落了锁。
李总编讲的那两个人,宋德贵和阿水。
不就是他书里葛道生和他身边那群人的影子么?
一个守着机床不肯走,宁肯站在车间门口看三天,也要守着那台机器。
一个早早跳出围墙,在南下的洪流里,扑腾出一片自己的天。
一个留,一个走。谁都没错。
可正是这两个“没错”的人,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坠。
两股劲拧在一起,才拧出了那个时代最真实的褶皱与骨头。
他忽然明白了。
李总编哪里是没给自己意见。
他这是,给了自己一个天大的意见。
一个念头,像春雷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他要给《工》,再加一个人物。
老魏……葛道生厂里的老师傅,带他的师傅。
一个最后留守厂房、目送工厂落幕的老钳工。
老魏,代表留在原地、守着旧时代走完最后一程的那一类工人。
葛道生,代表被迫走出围墙、在风浪里摸索重生的新一代工人。
这两个人,在同一家厂子里,是师徒,是前后辈,是两代人的缩影。
一个留下,一个离开。
一个守着机器的余温,一个攥着手艺闯进市井。
两条主线,一上一下,拧着劲,往前铺开。
一条,是葛道生离开工厂、下海拼搏、向死而生的向上的线。
一条,是老魏守在工厂、看着厂子一点点衰败、陪着它走到最后一刻的悲情的线。
两条线并行交织。
这本书的深度,一下子,就抬上去了。
“李叔。”
周卿云抬起头,眼眶有点热。
“你可真是我的贵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站起身,一把拉住李总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收不住的笑意和诚恳。
“今晚别走了!咱们好久没一块儿吃饭了,晚上,咱爷儿俩喝点!”
李总编被他拽着,笑着摇头。
“我都在这陪你一天了,这顿饭,你不说,我也要蹭的,哈哈。”
“那更好!”
周卿云不由分说,冲厨房喊。
“又晴!晚上加俩菜!李叔不走了,咱爷儿仨好好喝一顿!”
齐又晴在厨房里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哎!正好,早市买了条活鱼,我给李叔炖上!”
李总编看着这一家人热热闹闹的,笑着叹了口气,也就顺着坐下了。
这一顿,周卿云难得地喝了不少。
齐又晴炖的鱼鲜得很,李总编吃了两碗饭,一边吃一边夸。
“小齐这
手艺,比我们楼下那馆子强。”
齐又晴抿着嘴笑,给他又盛了碗汤。
周卿云拉着李总编,从《工》的故事,聊到宋德贵和阿水。
聊到那个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年代。
聊到那些守着的、走了的、挣扎着的、重生着的人们。
李总编讲的那个故事,像一把钥匙,彻底把他心里最后一点困惑,给解开了。
虽然之前写的那些稿子,恐怕要作废大半。
可对一本他寄予厚望的书来说,这点损失,他承担得起,也愿意承担。
夜里,送走李总编,周卿云独自坐在书房里。
灯还亮着。
他摊开新的稿纸,提起笔。
他想起宋德贵说的那句“守”。
又想起葛道生转身离开工厂时,那个决绝又茫然的背影。
一个守,一个走。
一个把一辈子,都钉在了旧时代的墙上。
一个把后半生,都押进了新时代的风里。
这一回,他知道,这部《工》,有骨头了。
齐又晴端了杯热水进来,搁在他手边。
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的字,轻声念了一遍。
“守与走。”
她想了想,说。
“挺好的。一个守,一个走。”
“日子大概就是这样吧。有人走,有人留。”
“走了的走得再远,心里也惦记着。”
“留着的守着再苦,也没埋怨过。”
周卿云抬头看她。
她站在台灯的光圈边上,头发松松地挽着,围裙还没解。
手上沾着刚才洗碗的水渍。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齐又晴愣了一下。
“干嘛?”
“没干嘛。”
周卿云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就想握一下。”
齐又晴被他拽得弯下腰来,脸凑近了他的肩膀。
索性就势靠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台灯底下安安静静地待了片刻。
谁也没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叮铃铃的,远远的。
像从另一个年代飘过来的。
“行了。”
齐又晴先直起身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写你的吧。别写太晚。”
“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卿云已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了起来,走得又稳又快。
她轻轻带上门,心里踏实得很。
这人,又找到了那条路。
那她就跟着。
走也好,守也好,反正都在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