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五天一晃而过。

白马乡河湾村东洼的最后一片沙土地上，下午四点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

随着老赵头带着十几名村民将最后一卷白色地膜拉直、培土压实，这片跨越三个行政村、总计一万两千四百二十亩的连片滩涂，彻底变成了一望无际的银色海洋。

田埂尽头，圆脸博士赵鹏程手里拎土壤温湿度测定仪，把探针从膜孔里拔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跳动数字，长出一口浊气。

他连找块石头垫屁股的力气都没了，一屁股直接坐在松软的沙土垄沟上，把头上戴着的草帽摘下来扇着风。

“深度2.8公分，膜下土壤含水率百分之十七，菌群活性达标。”

赵鹏程嗓子哑得跟吞了砂纸似的，随手把仪器往怀里一揣，仰头看着蓝天：“周师兄，东洼这六百亩也全合格了！一万两千亩啊，总算他妈全干完了！”

旁边的高个子博士周凯也没好到哪去，白大褂早就变成了灰黄色的泥大褂，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上全是干结的泥点子。

他在记录本上画下最后一个勾，合上本子，同样顺着田埂滑坐下来，两条长腿直挺挺地伸在垄沟里。

“可不是嘛，再这么熬两天，棉苗出不来，我人得先出殡了。”

周凯揉着酸痛的脖颈，回想起这五天的经历，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不过话说回来，这锦程实业的陈总，办事是真没的说。”

“前天眼瞅着河湾村这边人手不够，要耽误最佳播种期，人家直接给所有家住白马乡的员工批了三天‘带薪春耕假’！”

“青壮年劳动力乌央乌央从县城杀回来，工资照拿，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哪家私企老板这么干过。”

赵鹏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抓起水壶灌了一大口凉白开：“有钱，任性，还得民心。但这帮老乡以前真没种过特级棉，手重得很，前两天要不是咱们五个盯着，那种子非得被他们一脚踩进地心去不可。”

这五天里，他们五个博士加上冯老，简直忙的快死了。

从拌种比例、穴坑深浅到滴灌带水压，一垄一垄地盯着老农们改习惯。

每天天不亮下地，天黑透了才拖着两条灌铅的腿回山庄。

山庄里那高档的跑步机、台球桌还有PS5游戏机，他们愣是一次都没摸过，每天洗完澡沾上那三千块钱的贡缎床单，三秒钟就能打起呼噜。

“行了，终于熬出头了。”

赵鹏程拍了拍肚皮，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周师兄，这种子全下地了，滴灌也通了水，到出苗前这些日子，每天只需要早晚巡查一次地温就行。”

“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就彻底没事了？”

周凯斜了他一眼，伸手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推了推：“没事？你忘了来之前陈总说的了？咱们还得去那个什么职业学院上课呢，咋可能没事。”

“嗨，上课能用多少时间？”

赵鹏程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再说了，我打听过了，那个青泽现代织造学院，前身就是个县城二职高，里头全是一帮十五六岁的中专生。”

“咱们平时在省院带硕士生，还得备课查文献；去给一帮中专小孩上农艺课，讲点光合作用、氮磷钾配比的基础常识就顶天了，还能教多复杂的东西？”

“总不能跟他们讲分子育种和基因图谱吧？？”

周凯闻言，琢磨了一下，也觉得在理：“倒也是，糊弄肯定不能糊弄，但备课压力确实没法跟实验室比。”

“这么算下来，接下来这段时间，确实比现在轻松太多了。”

“那必须的！”

赵鹏程眼睛一亮，猛地坐直了身子，凑近周凯压低声音说道：“师兄，既然明天周末不用盯大田，咱们找个时间去青泽县城里逛逛吧？”

“来了好几天了，除了高速路口，咱们天天就在这沙窝子里趴着，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我这两天跟大槐树村那个赵大爷聊天，听他们吹得天花乱坠，说县城城东那边有一个什么商业中心，也是锦程集团自己盖的。”

“老乡们说得邪乎得很，什么比省城的万达广场气派，里头吃的玩的一应俱全，晚上亮起灯来跟不夜城似的。”

周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老乡们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看到个带电梯的百货大楼就觉得是皇宫了，这话你也信？一个农业县，商业体能有多繁华。”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周凯自己心里其实也有点痒痒。

毕竟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在山沟里关了一个礼拜，谁不想进城吃顿好的、看点新鲜景儿？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嘛，就当放风了。”赵鹏程撺掇道。

“行倒是行。”

周凯看了看四周望不到头的农田，犯了难：“可咱们咋去啊？这白马乡的山庄离青泽县城可有小三十里地呢，乡道上连个公交车都看不见。”

“再说了，老师那个驴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能放咱们进城瞎溜达？”

“嘿嘿，师兄，这你就没注意观察了吧？”

赵鹏程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正在跟林栋核对数据的冯振华没注意这边，神秘兮兮道：

“今天下午县农业局的周局长刚来过，说明天请老师和林师兄去局里开个土壤改良的研讨会，老头子明天一天都不在山庄！”

“而且你还记得咱们住进山庄那天晚上，锦程那个笑眯眯的刘浩刘总吗？”

“记得啊，怎么了？”周凯问。

“那天咱们去后院看实验室的时候，刘总特意让人往咱们山庄前院的停车坪上，停了一辆九成新的黑色本田商务车！”

赵鹏程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今天早上我起得早，去一楼拿牛奶的时候，看见车钥匙和行驶证就压在前厅吧台的果盘底下！”

“旁边还压了张字条，是刘总留的，说这车油箱是满的，洗得干干净净，让咱们几个博士平时出门代步随便开，连过路费和油卡都办好了！”

周凯愣了一下，随即啧啧感叹：“这个刘总，看着大大咧咧像个混江湖的，心思是真细啊。连咱们不好意思开口借车都提前想到了。”

“那可不！人家这叫润物细无声！”

赵鹏程一把拽起周凯的胳膊，拍掉屁股上的沙土：“走走走，收工回山庄！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等老师和林师兄前脚去农业局，咱们后脚就拉上老张他们几个，开车杀奔青泽县城！”

“我倒要亲自去瞧瞧，这陈总倒腾出来的县城，到底有没有老乡们嘴里吹得那么神！”

两人拎起仪器箱，脚步轻快地朝着远处的机耕道走去。

此时，三百米外的土坡上。

二黑正举着望远镜看各村收工的情况，旁边的嘉陵跨斗摩托车上，刘浩正叼着烟，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跟山庄的家政大姐对饮食情况。

“刘总，前院停着的那辆商务车，今天早上那个胖乎乎的赵博士绕着看了好几圈，还去吧台摸了摸钥匙呢。”家政大姐笑着汇报了一句。

刘浩乐呵呵地斜了家政大姐一眼：“嘿，张婶，你这眼神怪尖的啊，平时咋没看你眼神这么好使？”

张婶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压低声音道

：“刘总，那能一样吗？屋里住的这些可都是大博士啊！”

“我活了五十多岁，在电视上都没见过几个博士，这猛一下子全住进咱院里，我这不是好奇嘛，想瞅瞅这博士跟咱普通人有啥不一样。”

刘浩饶有兴致地问：“那你伺候这几天，感觉出有啥不一样了？”

张婶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不咋样！这帮小伙子看着斯斯文文的，除了脑子好使、会摆弄后院那些铁疙瘩，这过日子的能力啊，真是一塌糊涂！”

“你是没去他们屋里看，那脏袜子脱下来能顺手扔在枕头边上，洗发水和沐浴露分不清，昨天那个姓赵的胖小子自己下楼煮泡面，差点把电磁炉给干烧冒烟了！”

“我都纳闷他们平时在省城自己能独立生活吗？我家那小子要是像他们这样，我得愁死！”

刘浩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张婶，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家那脑子是用来研究事的，哪有空琢磨怎么洗袜子。你家孩子倒是能把屋里拾掇得利利索索，但能有他们赚钱多吗？”

一听这话，张婶的八卦之魂瞬间燃了起来，往前凑了半步：“刘总，他们都在公家单位上班，一个月能赚多少钱啊？”

刘浩左右看了看，伸出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压低嗓门道：“最少两万！”

“啥？这么多？！”张婶嗓门都劈了叉，“一个月两万？！我滴乖乖唉！”

“嘘——小点声！”

刘浩把手指竖在嘴边，一脸高深莫测：“我这还是往少了说的，算的是人家的死工资。”

“要是算上咱们陈总给发的科研补贴、年底项目分红，还有下周去二职高兼职当教授的课时费，翻个倍都不止！”

“关键人家还是省里在编的铁饭碗，老了退休金比咱工资都高！”

张婶听得两眼发直：“哎呀妈呀！还得是读书好啊，还是大博士金贵！那脏袜子算啥事儿啊，一天换十双婶子也乐意给他们洗！”

说着说着，张婶那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试探着问道：“刘总，那什么……我瞧着这四个年轻小伙子，平时晚上连个给家里打电话报平安的动静都没有，是不是……还没成家呢啊？”

刘浩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你看看他们把臭袜子扔枕头边那德行，像是家里有媳妇管着的样子吗？全是大龄单身汉，连个对象都没处上呢！”

“啪！”

张婶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这下好了！不是，我是说这帮孩子太可怜了，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哪行啊！”

她一边说，一边急吼吼地从刘浩手里抽回自己的采购登记本，揣进怀里：“那什么刘总，咱们这账是不是合完了？合完我就先回去了哈，后厨灶上还炖着排骨呢，我得赶紧回去给博士们做饭！”

不等刘浩回话，张婶转过身，一阵风似的往山庄方向小跑而去。

跑出没二十米，她就迫不及待地从兜里摸出了老年机，熟练地拨通了号码：

“喂！老姐姐，你在C14站点忙啥呢？我跟你说个好事！你们四号厂车间那个刚升组长的杨雪，不是还没对象吗？哎呀你听我说，咱们白马乡来了四个省城的金龟婿……”

听着顺风飘过来的打电话声，站在旁边的二黑目瞪口呆：“浩哥，张婶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红娘大喇叭，你把这话漏给她，明天全县家里有闺女的大妈都得知道！”

刘浩看着张婶的表现，然后又听到二黑的提醒，忍不住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他奶奶的，我咋比峰子还损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