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围堡
书名:边关屯田: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
第121章 围堡
第二天一早,陈麦又上了墙。
这一回他不看大营,看缺口。
狄人的营盘围着雁回堡扎了一圈,东、南、北三面,大营小营连成片,壕沟和鹿砦咬得严丝合缝。唯独西边,黑风口的方向,敞着一道十几里宽的口子,一营一帐都没有。
昨夜周三斤又出去了一趟。这个夜不收贴着壕沟爬了小半夜,回来时裤腿上挂满了蒺藜,带回来的数,一笔一笔都记在陈麦的册子上:三面壕沟,深八尺,宽一丈二,壕底有没有埋尖桩,看不清,但壕沿的土是新的,日日有人修整。大营中军,狼旗高两丈四,旗杆底下立着一座牛皮大帐,比别的帐子大三圈,那是贺鲁的金帐。每日辰时,各小营的百夫长进大帐点卯,出来回营,秩序井然。
"跟官府点卯一样。"周三斤咂舌,"这帮狄人,如今比官兵还像官兵。"
周三斤趴在垛口上,看了半日,回头说:"总办,西边是空的。俺昨夜要是走西边,马都跑不死。"
"你昨夜要是走西边,"陈麦说,"人就没了。"
他把炭笔地图在城砖上铺开,拿四块石头压住角。
"诸位看。三面围死,独开西口。西口外头是什么?是黑风口,是去镇城的官道。这条道上有什么?有袁将军的三万镇军。"
关把总的络腮胡子抖了抖:"总办的意思是,他故意留着这条道,让咱们去求援?"
"是让咱们求援,也是让袁将军来救。"陈麦拿炭棍在西口外画了一道杠,"求援的信使走得,援军也走得。可你们想想,镇军主力一动,浩浩荡荡几百里,走到黑风口,人困马乏,队尾还没出谷,队头进了埋伏。八千骑兵,以逸待劳,拦腰一冲。"
他没有把话说完。城头上的人都打过仗,后半截话,人人自己补得上。
"围点打援。"石琮在旁边,慢慢吐出四个字,"围的不是堡,是袁守拙。"
"是。"陈麦点头,"雁回堡这两千人,不值得贺鲁亲领中军。值得他来的,是袁守拙的主力。他把咱们围在这儿,烧田,断路,围而不打,就是在黑风口外头张了一张网,等镇军往里钻。"
"上回围城,他是来抢粮的。"石琮望着大营,声音很低,"这回,他是来打仗的。抢粮的怕耗,打仗的不怕。总办,这个贺鲁,长进了。"
"吃了亏,谁都会长进。"陈麦说,"上回他在咱们墙根底下填了半个月的人命,填明白了。这回到了咱们家门口,倒像是来做客的。"
城头上一时没人说话。风从西口那边过来,吹得垛口上的旗啪啪地响。
回堡的两日,堡里已经开始不对了。
先是谣言。说贺鲁这次带了二十万大军,说镇城的袁将军已经跑了,说西口那条道是活路,再不走就晚了。石琮抓了两个嚼舌根的,没打没骂,让他们到城头上站了一个时辰,亲眼看一看西口,自己琢磨那道空口子为什么空着。两个人下来,逢人就说,西边走不得,那是人家挖好的坑。
后是物价。堡里那间唯一的杂货铺,盐先涨的价。头一日涨两成,第二日涨五成,掌柜的把盐罐子藏到了柜台底下,熟人来才卖。陈麦让义仓出了告示:各家存盐登记,义仓平价售盐,每日限量,贩盐牟利者,停牌。
再然后,是田。
站在北墙上看得最清楚。三十里河滩,一天一个颜色。头一日是绿的,第二日东边黑了一块,第三日,黑的地方连成了片。军户们在墙上看着自家的田冒烟,有人当场就蹲下了,抱着头,一声不出。
这些,陈麦都看在眼里。他在等镇城的回信。这盘棋怎么走,先要看看袁守拙落不落子。
晌午,镇城的回信到了。
信使走的不是官道,是北边山里猎户的羊肠道,马进不来,人是翻山进来的,一双脚走烂了。信是袁守拙亲笔,字不多,陈麦当众念的。
"围三阙一,诱我出镇城。贺鲁所图,在我主力,不在尔堡。本帅按兵不动,非不救也,实不能救。我若动,中军有失,北疆三镇皆危。尔堡自守,粮道之事,容本帅另图。霜降之前,若有机可乘,本帅必至。"
信念完,议事厅里炸了。
"按兵不动?"二狗第一个跳起来,"这叫什么话!堡里两千条人命,七千亩稻,他说不动就不动?"
"袁将军是怕中埋伏……"
"怕埋伏?咱们就不怕围城?"
"二狗,你把话说完。袁将军要是带着三万人,在黑风口被贺鲁拦腰冲垮了呢?"说话的是铁栓,这个闷葫芦难得开口,"镇军垮了,北疆三镇,几十座堡,几十万人,谁守?"
二狗梗着脖子:"那咱们就活该被围?"
"不是活该。"铁栓说,"是轮着。打仗这东西,今儿轮着咱们当这个点
,明儿就轮着别人。你爹教你打刀的时候没说过么,好钢得先挨烧。"
二狗一屁股坐下,不言语了。
老屯长一巴掌拍在桌上:"都住口!听总办说!"
陈麦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袁将军没说错。"他说,"他要是带着三万主力来救,走到黑风口,就正中贺鲁下怀。主力一垮,丢的不是一座雁回堡,是整个北疆。这盘棋,贺鲁下的是大的,袁将军看的也是大的。咱们这座堡,在这盘大棋上,就是那个被围住的点。"
"那咱们怎么办?"柴四瓮声问,"就这么干熬着?"
"这就是今儿要议的事。"陈麦环视一圈,"战,还是守,都拿出来讲。"
争了整整一个下午。
主战的是关把总。络腮胡子把胸脯拍得山响:"末将带五百人,今夜就出堡,烧他一座小营!他围而不打,是欺负咱们不敢动。让他知道知道,雁回堡的刀,没卷刃!"
二狗附议,保粮队的几个队正也附议。理由很实在:田在一亩一亩地烧,蹲在墙里看着,军心要熬没了。
主守的是老屯长和几个屯的管事。理由也很实在:两千对八千,出堡就是送死。堡墙高三丈,壕深两丈,存粮够吃到霜降后头,熬到贺鲁粮尽,他自然退。
还有第三种声音,是一个军户老队正提的:弃堡。妇孺老弱连夜从西口撤,奔镇城,青壮殿后。
话没说完,马三婶从墙角站起来了。这个妇人平日开会从不言语,今日一开口,满厅的男人都安静了。
"俺男人是战死在堡墙上的。"她说,"坟在堡后。俺家的田,是总办领着人,一寸一寸开出来的。让俺弃堡,行啊,先把俺男人的坟背上,把俺家那二亩七分地背上。背得动,俺就走。"
老队正红着脸坐下了。
"婶子说得是。"老屯长叹了口气,"弃了堡,十九屯的屯户,就什么都不是了。这堡,弃不得。"
陈麦一直听,听到日头偏西,才开口。
"关把总,我问你。今夜出五百人,烧他一座小营,死多少?"
关把总噎了一下:"死伤……百十人,回得来。"
"好,就算回得来。烧了他一座小营,贺鲁明日补一座。你呢?你折了一百个青壮。一百个青壮,霜降前能收一百五十亩稻。"陈麦的声音不高,"这一把火,烧了贺鲁几十顶帐篷,烧了咱们一百五十亩收成。这买卖,他做,我不做。"
"老屯长,我也问你。死守,熬到贺鲁粮尽。他的辎重一日一队,你看见了吗?他的粮道是活的,咱们的粮道是死的。他熬得起,咱们熬不起。熬到霜降,稻子烂在田里,就算堡还在,十九屯这一年,完了。"
厅里静下来。
"还有一层,诸位没算到。"陈麦竖起一根手指,"堰。"
两个字出口,石琮的眉头先皱起来了。
"千金堰在黑水河上,闸在堰下,都在围圈外头。贺鲁如今没动它,是因为他的游骑要饮马,他的大营要用水。可哪一日他想明白了,一道堰,困不住他,却能要咱们的命。他只需要拆了闸,或者往上游一拦,滩里的水一断,明年开春,十九屯连种子都下不了地。"
"佟老石还在堰上。"老屯长急了,"那倔老头不肯走!"
"我昨日已经派周三斤去了。"陈麦说,"堰上不留人。佟老石要是骂,就说是我说的:堰是石头,拆不动,烧了闸楼,闸框还在。人比闸金贵。让他到苇荡屯的水寨里避着,堰上的事,打完仗再说。"
"战,是拿人命换帐篷。守,是拿收成换平安。"陈麦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两条路,我都不走。"
炭棍点在三十里河滩上。
"贺鲁围堡,图的是袁守拙。他围而不打,是舍不得拿人命填城墙。好,那就遂了他的愿。他围他的,我收我的。"
"从明日起,堡里的章程改一个字。不是守城,是护收。青壮分两班,一班守墙,一班下田。下田的,天没亮出堡,抢收一亩是一亩;守墙的,刀不离手,弩不离弦,游骑敢近田,就往死里打。打谷场烧了,就在堡里辟新场。官道断了,运不进盐,就省着吃,撑到路通。"
"他要围,让他围。他要等袁将军,让他等。霜降一到,七千亩稻进了堡,这张网,他自己就得收。"
"好一个他围他的,我收我的。"石琮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总办,你这句话,该刻在墙上。"
"不刻。"陈麦说,"刻下了,贺鲁就看见了。让他以为咱们在熬,以为咱们快熬不住了,最好。"
厅里静了一瞬,关把总第一个把刀往桌上一放:"末将领命!守墙的班,我排!"
章程当日就立了。
青壮
两千二,分甲、乙两班。甲班守墙,乙班下田,三日一轮。下田的乙班,寅时出堡,一人配一名持弩的护收兵,割到日头偏西收队,粮捆不过夜,当天进场。堡里的空场、庙前的院子、连马三婶家门口的空地,都扫出来做了新场。铁栓的炉子搬到了堡墙根,白天打连枷,夜里修弩机,炉火三日没有熄过。
下田第一日,天没亮,东门开了一道缝。
一千五百人,扛着镰刀,从门缝里出去,散进河滩的稻田里。护收兵散在田埂上,弩上弦,眼观六路。远处的狄人游骑看见了,凑过来两哨,在两里外兜圈子,不进去,也不走远,像两只围着羊群打转的狼。
日头上来的时候,游骑试探了一回。
一哨骑兵,二十来骑,忽然拨转马头,往田里直冲。田埂上的护收兵队正嘶了一嗓子,弩手列队,第一排蹲下,第二排站着,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队正手里的红旗往下一劈,一排弩箭平着飞出去。狄骑冲到八十步,拨马就走,箭雨里落了两骑,余下的兜了个大圈,回营去了。
被射落的狄人,护收兵没有近前。队正只让人远远看着,看大营里出来一哨兵,把人和马拖了回去。
"为什么不抓活的?"晚上收队,二狗问队正。
"总办的令。"队正说,"不抓俘,不追击,不结仇。他要围,让他围。咱们要的,是田里的东西。"
二狗琢磨了半天,跟陈麦说:"总办,这仗打得憋屈。"
"憋屈就对了。"陈麦说,"憋屈,说明咱们算的是大账。"
田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吃进稻秆的声响,一片一片,唰唰地响。
陈麦站在北墙上,听着那声音,听了一整个上午。
散了会那晚,他又回了一趟城头。
西边的缺口在暮色里张着,像一张没有牙的嘴。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贺鲁给他留的路,也是贺鲁给袁守拙留的坟。
他不走,袁守拙也不会来。这道口子,就永远只是道口子。
变故出在三天后。
那天晌午,官道方向烟尘大起,守墙的军户先看见的,几辆大车没命地往堡里跑,车后头,一哨狄骑不紧不慢地撵,撵到离堡两里,勒住马,耀武扬威地兜了个圈子,回去了。
车是盐车。五辆大车的盐队,出卡子的只有两辆,拉车的骡子背上插着箭,车板上全是血。押车的把式是从芦苇荡里爬出来的,一进堡门就瘫了。
"卡子。"把式嗓子眼里冒着血沫,"官道上设了三道卡。看见盐车,不问话,就放箭。领头的把头,还有七个兄弟,没了。"
堡里的郎中给他裹伤,裹到一半,他把式把郎中的手推开了,挣扎着坐直。
"总办,俺得把话说完。"他说,"俺跑了二十年盐,什么样的剪径没见过。这些人不是剪径。剪径图财,他们不图财。盐包他们一包没动,就放箭,放完了,拿刀把盐包全挑破了,白花花一地的盐,他们拿马蹄踩。总办,他们是不要盐,他们是要咱们没盐。"
石琮俯身掀开盐包上的苫布,抓了一把。盐粒子从指缝里簌簌地漏。
"总办。"他直起身,脸色难看,"是井盐。苏记商行的盐。"
陈麦捏着那一把盐,站在堡门口,很久没有说话。
苏记的盐,走的是东边的大泽,过苇荡,穿三十里盐碱滩,是堡里如今唯一还通着的来路。这条路,苏九娘跟他提了半年,上月才走通第一趟。
第一趟,就见了血。
粮道断了。现在,盐道也断了。
当日傍晚,杂货铺的盐价,又翻了一倍。
义仓连夜出了告示:存盐归公,按户配给,壮劳力每日三钱,老弱两钱,犯私盐者,按军法。告示贴出去,堡里没有人叫苦。马三婶把自家的盐罐子送到了义仓,罐底还剩小半罐,她跟收盐的说:"留着给下田的娃娃们,汗淌得多,不吃盐,腿软。"
当天夜里,陈麦在灯下算账。
石琮在旁边看着他把一笔笔的数填进册子,填完了,陈麦把笔搁下,盯着册子看了很久。
"先生,"他说,"盐,能撑二十天。"
"粮呢?"
"粮不愁。愁的是盐,是水,是四十天。"他合上册子,"贺鲁这一手,比烧田毒。烧田,烧的是明处的。断盐,断的是人身上的劲。人没盐,拿不动镰刀,守不动墙。二十天以后,要是路还不通,不用他攻城,咱们自己就得散架。"
石琮沉默了一会儿:"东边的路,真就断了?"
"官道断了。"陈麦看着灯花,"可苇荡的水路,他的马进不去。"
他吹熄了灯。黑暗里,石琮听见他最后一句话。
"苏九娘要是知道了,她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