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吴三桂事露（2）

吴三桂进堂时，吴阿衡面前还摆着一盘棋。

棋盘上落了十几颗子，黑白交错，可看那棋形，黑子已被白子围死了。

“侯爷来了？”吴阿衡头也没抬，左手袖子空荡荡地垂着，右手还捏着一颗白子，正慢慢地在棋盘上敲。

吴三桂站在吴阿衡面前，看着那已被围死的黑子，心里有些发虚。

他总觉得那黑子是他自己。

屋里没有旁人，连端茶的亲卫都没留。

“坐。”吴阿衡还是没抬头，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吴三桂心中发着虚，不敢不听，慢慢地坐了下来，隔着一盘残局，看着吴阿衡那空荡荡的左袖，猛地咬了咬牙，从袖中抽出那封密信，轻轻放在了棋盘边上。

“谁的？”吴阿衡依旧没有抬头，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

“建奴来的，看字体，像是多尔衮的。”吴三桂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

让他害怕的，不是面前这个独臂的督师，而是吴阿衡听见了‘多尔衮’几个字，连眼皮子都没抬。

吴阿衡依旧平静，依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棋盘，许久后才轻声叹了一声，“原来是有活路的呀。”

吴三桂心中一紧，不知道吴阿衡说的是棋局，还是在说自己，身上的汗冒得愈发快了。

直至半盏茶后，吴阿衡才轻叹了一声，放下棋子，伸手取出信纸，瞥了一眼，然后将信纸放在了棋盘上

“侯爷，信上写的什么，不重要。”吴阿衡从袖中掏出一颗红枣，盯着红枣看着，“重要的是，多尔衮写的这封信，是拿什么要挟侯爷的？”

吴三桂的手猛然握紧了。

他知道吴阿衡会问这个，答案他早已算出来了。

“大同之战，末将率夷丁突骑追击多尔衮部...”

“末将斩了建奴十六大臣三人、甲喇章京一人，又斩获三千五百余建奴战兵...”

吴三桂顿了一下，声音竟慢慢平静了下来，“末将人困马乏，让多尔衮带着两白旗四千残兵，从助马口方向逃出了关外...未获全功。”

“人困马乏，未获全功？”吴阿衡不知从哪捏出一颗枣子，慢慢的在指尖转着，“侯爷的夷丁突骑，一人双马，配三眼铳、铁甲长刀，他们能追多快，能追多久，老朽在关外不是没见过...”

“多尔衮跑的时候，带的是建奴残兵，人疲马乏，连盔甲都丢了一半...”

吴阿衡看着吴三桂，轻轻笑了一声，“这话，侯爷自己信不信？”

吴三桂不敢说话了。

因为他也不信。

足足半刻钟后，堂内已经安静到吴三桂坐不住了，安静到他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了，吴阿衡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侯爷能把这些话给老朽说，老朽就知道侯爷心里有数。”

“代善派使团来大同，确实是为了换杜度回去。”

吴三桂猛地抬起头，愣住了。

他不知道为何吴阿衡要跟他说这个。

可他还来不及细想，吴阿衡就将那封信纸从棋盘上取了下来，又继续看向棋盘上的棋子。

“老朽提了三个条件...放回去年被掳的百姓，至少三万；五千匹辽东好马；来大同接人时，镶红旗和汉军旗一起来；他们又加了一个条件，说是加一个叛徒的名字...”

“代善答应了，迎接杜度的队伍，明天就会到关外，十天后，双方交接清楚，杜度就会回到盛京。”

吴三桂的瞳孔猛然缩紧了。

他想不明白。

在大同城内，每次他问事情，吴阿衡总要告诉一些和答案无关的事情，可这样的意义是什么，他到现在都想不清楚。

因为想不清楚，所以才惊惧。

他跟着吴阿衡在关外打了十几场，知道面前这个文人督师有多狠，也知道他心思有多缜密，他害怕这些东西是吴阿衡故意告诉他的，是专门给他设的局。

他不害怕局，可害怕自己看不懂的局！

就在吴三桂皱着眉，细细想着时，吴阿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侯爷，杜度回到盛京以后，盛京城里谁该胜，是多尔衮，还是代善？”

吴三桂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何吴阿衡要问他这个。

他想说多尔衮

，又想说代善，可话到了嘴边，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多尔衮让他'马可自取'，是想把他绑在两白旗的战车上。

可多尔衮又说，代善‘是以将军之命，换杜度回国’，如果这是真的，那就是代善用他和多尔衮的交易，用他的命，换回杜度！

这两个人，一个逼他反，一个逼他死。

谁胜，对他吴三桂都没有好处!

吴三桂此刻才是真的怕了，身上的冷汗开始浸透内衬。

他抬起头，看向吴阿衡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忽然觉得面前这个老人，比他在辽东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可怕！

“谁都不能胜。”吴三桂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谁也不能输！”

吴阿衡这才轻轻笑了出来。

“是个聪明人，还有救的价值。”

吴三桂紧绷的心弦猛地松了下来。

有救的价值，就不用死！

“侯爷，你比老朽聪明。”吴阿衡自嘲地苦笑了一下，“老朽以前在朝堂时，总觉得盛京那帮人，谁上谁下，关我大明什么事，反正迟早要被我大明杀光。”

“可后来在盛京大狱里时，建奴用锯子锯老朽这条胳膊时，老朽就想明白了。”吴阿衡的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上，嗤笑了一下，像是给以前的自己道歉，“盛京那帮人，谁上谁下，太关我大明的事了。”

吴三桂本就精于算计，被吴阿衡这么一点拨，瞬间想明白了所有节点，看向吴阿衡的眼神也恭敬了起来。

“吴督师说的对，多尔衮和代善，两条狗互咬，都咬的半死不活才好；可若是有一条狗把另一条咬死了，剩下那条就会转过头来咬咱们。”

吴阿衡抬起头，盯着吴三桂的眼睛，许久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侯爷，老朽给你指一条路。”

“假降建奴，去做一颗插在盛京里的大明钉子。”

吴三桂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连牙齿都在打颤。

上一个假降的是李辅明，结局他看到了。

现在让他假降，他一万个不愿意。

“代善和多尔衮正在互咬，你的夷丁突骑，能成为破局的关键手。”

“你去了建奴，谁都会拉拢，可若是你谁都不帮，谁都不打，盛京城里的人就会知道，你吴三桂倒向哪一边，哪一边就会胜。”

“可你的作用，是让他们内斗，但谁都不能输！”

吴三桂只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他想开口，可喉咙却瞬间干哑，说不出半个字来。

“去吧。“吴阿哼轻轻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轻笑了一下，“这件事，老朽会上报给天子。”

吴三桂坐在椅子上，久久不敢动。

他想让眼前的人给他一个保证，自个心里却知道，这个人什么都不会给他！

他没想到，他找吴阿衡会是这样的结局。

去建奴？

假降？

他微微抬头，看向吴阿衡那张平静的脸，又看向那盘被围死的黑子，忽然觉得自己算计了这么久，不过也只是吴阿衡手里的一颗棋子。

许久后，他才木然地站起身，朝着吴阿衡躬身行了一礼，“兹事体大，容末将仔细想想。”

吴阿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吴三桂这才轻手轻脚，躬着身子慢慢往后退去，直至出了门口，才敢轻轻喘了一口气。

许久后，直到吴三桂的背影消失在了行辕门外，屋后那道帘子才从里面被掀了开来。

卢象昇慢慢从后屋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眼神中却藏了一丝怒火和无奈。

“都听见了？”吴阿衡听见帘子响动，头也没回，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都拿了起来，重新收进了棋盒里。

“听见了。”卢象昇走到吴阿衡对面，居高临下地看着棋盘上一颗颗正在消失的棋子，冷哼了一声，“证据确凿，要我说，杀了了事！”

吴阿衡正在收棋子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看着棋盘上那封密信，声音也轻了下来，“建斗兄，你说的对...证据确凿，杀了他，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可杀了他，夷丁突骑怎么办？”

吴阿衡抬起头，看向卢督师的眼睛，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咱们都知道那三千人是

什么成色，真杀起来，不比天雄军差多少！”

“天雄军老卒已在里面混了快一个月，那里面的吴家死忠有多少，建斗兄比我清楚...”

“杀吴三桂不过是一刀的事，可剩下的那两千死忠怎么办？散了的狼，比圈着的狼更可怕...”

卢象昇沉默了。

按照他的性格，五日前吴三桂就该死了！

方正化离开大同前，这封密信就已经到了他手上！

他本想直接杀了，可吴阿衡却没有同意，他们还大吵了一架。

吴阿衡的计策他能理解，可自己是打心底里信不过吴三桂！

因为在贾庄时，天子曾给吴三桂传令，显然天子是信不过吴三桂的。

所以自己也不会相信，至于没有天子令杀侯爵是什么后果，他不在乎！

搞得自己不是侯爵似得！

许久后，卢象昇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信他？”

“不信！”吴阿衡将最后一颗白字收入棋盒，笑着出了声，“可老朽信一件事，哪怕是腐烂的淤泥，都有用处，更何况是这支最能打的夷丁突骑？”

“若是他们做成了这件事，算是将功抵罪；若是做不成，那就是叛徒，死在外面的叛徒！老朽也绝不会将此事报给天子。”

“更何况，吴三桂的家族在关内，那些士卒的家眷也在关内，他们在外时，做什么都得想一想家里人...”

卢象昇再次沉默了，看着吴阿衡的脸，像是在看着一个没见过的怪物。

“咱们需要在建奴内部有钉子，吴三桂够聪明，够狠，敢赌，又年轻，是最完美的人选！”

吴阿衡依旧轻声解释着，“更何况，他最精于的，其实是算计！这样的人，才会搅得建奴鸡犬不宁！”

“那些混入夷丁突骑的天雄军老卒，已经知道了谁有意大明，谁是吴家死忠...”

“那些拿了咱们军饷的，今夜会单独休息；剩下的就是吴家死忠了，老朽会给他们创造机会，让他们跟着吴三桂出关。”

“毕竟是些吴家死忠，认得不是天子，死了咱也不心疼。”

卢象昇深吸一口气，看向吴阿衡的眼神郑重了起来。

他到现在才知道，为何陛下要用‘心脏’两个骂人的字形容眼前的人，而眼前的人却甘之如饴！

合着你是把这两个字当成夸你了！

“你看着办吧。”卢象昇叹了一声，帘子重新落下，屋里只剩吴阿衡一个人。

他们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吴三桂会怎么选，因为他们太清楚吴三桂这个人了。

他一定会去建奴，时间一定会在今日夜间。

因为代善的使者明天就到关外，吴三桂必然会去找他们，问出那个叛徒名字是不是自己！

如果不是自己，那这件事就是吴阿衡给他设的局；但若真的是自己，那就是建奴想要自己死！

可吴三桂能想到的事，他们岂会想不到？

——

吴三桂走出行辕时，雪下得更大了。

大同城的街面上比来时安静了许多，许多百姓正在沿街清雪，见了他都笑着打招呼。

吴三桂苦涩着脸，不时地回应一下，可猛然间，雪花在他眼前飘落时，他愣住了。

因为他想起一件事。

他从助马口方向追击多尔衮回来时，在大同的天子行辕里，他见到了天子。

当时天子问了他一句话。

‘战损几何？’

他当时回答，‘损二百余骑。’

天子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他。

他当时以为，天子是在体恤他连日作战，不愿多问。

可现在回想起来，天子那是在看眼前这个人在怎么骗自己！

吴三桂站在大街上，猛然间连骨头都在发颤！

原来从他进帐的那一刻起，天子就已经知道了是自己有意放跑了多尔衮！

可天子还是让他遥领靖辽侯，让他弟弟遥领平虏伯。

也许，天子一直在等，等着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必须假降的这一步！

吴三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冻得他五脏六腑连带骨头都在打颤！

许久后，他咬了咬牙，下了最后的决断。

盛京，今夜就去！

只带死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