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5章 好商量

苏锦站在原地，看着林清舟的背影转过廊柱消失在院门外头，手里那盏凉茶端了半晌，才慢慢地搁回桌面上。

她磨了磨后槽牙。

这口气咽下去吧，堵得慌，吐出来吧，又没处吐。

她苏锦在青浦县城里开了三年铺子，什么买卖没谈过，什么老板没打过交道，偏偏今日在林清舟这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人家不接单，她连恼都没法恼，因为人家客客气气，话也说得敞亮，从头到尾没给她留半点发作的由头。

可她心里头不甘心。

年前她就找篾匠试过，照着林清舟那批竹包的形制画了样子。

还是找的手艺在青浦县算得上头一排的，结果做出来一看，收边的地方毛刺没刮干净，底圈少绕了一道篾，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没分量，

跟林清舟那些压得结结实实，边角浑圆光滑的竹包一比，天上地下，工钱还没少要。

她不是没想过找别人，可青浦县城就这么大，手艺能入眼的篾匠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她挨个问了一圈，不是工钱太高就是活儿太糙，算下来根本没赚头。

林清舟那批货，竹篾刮得薄厚均匀，底子打三圈篾条压得严丝合缝，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又不会硌手，那手感一摸就知道是花了大功夫的。

她换了换脸色，把那点磨牙的恼意往肚子里压了压，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苏锦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到廊下，果然看见林清舟从侧门出来，怀里揣着结完账的银钱袋子，正低着头往外走。

她几步跨过院子，在他刚要拐上后街的时候把人拦住了。

“林掌柜。”

林清舟脚步一顿，抬起头来看见她，面上倒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拱了拱手，

“苏掌柜。”

苏锦站在他面前，后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她也不避让，就那样挡在他前头，微微仰着脸看他，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

“方才在宁老哥屋里头，是我说话太冲撞了，你别往心里去。”

林清舟摇了摇头，

“苏掌柜言重了，没有的事。”

“有，我自己说了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苏锦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认了，

“我这个人，性子急，嘴上不饶人，一着急什么话都往外倒，你担待些

。”

她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些，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声音低了半截，

“林掌柜，我是真心想做你这个生意，你那个竹包，回头客来问了好几回，

你...你要怎么才能给我供货？你提个章程，咱们好商量。”

她以为是自己方才那番话太冲，把林清舟得罪了，人家不愿意跟她做生意。

林清舟听她说完，像是想了想才开口，

“苏掌柜，实在不是我不愿意做你这单买卖，方才在宁掌柜屋里说的话，没有一句是推托之词。”

“宁掌柜那边一个月要三十只，已经是把家里的工夫占满了，再加一家，实在是赶不出来。”

“若是粗粗赶制，做出来的东西得不偿失。”

苏锦张了张嘴，那点之前被挡回来的不快忽然散了大半。

她没想到是这个缘故，还以为人家是嫌她开的价码不够高，不愿意跟宁春那边分生意，原来真是做不出来吗？

林清舟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下个月初一，照旧会过来给宁掌柜送货，这个月我回去看看，再想想别的法子，

看看能不能多挤出几只来，若是到时候能做得出来，我头一个来找苏掌柜。”

他说得平平实实，既没有拍胸脯夸海口，也没有敷衍了事地打发人。

苏锦看着他，后街上的晨光从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清舟肩头，

站得稳稳当当，面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就是简简单单地告诉她，

我记着你这桩事，能办我就办，办不了我也不糊弄你。

她心里那点磨牙的劲儿彻底散了，反倒生出几分自己也没料到的松动来，嘴角弯了一下，

“那行，我可记着你这话了，下个月初一，我还在宁老哥铺子里等着。”

林清舟拱了拱手，

“好。”

“你要是不来，”

苏锦退开半步，给他让出路来，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头带着笑，

“我可就带着人上河湾镇去堵你了。”

林清舟又拱了拱手，没接这个话茬，转过身往后街那头走了。

苏锦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光里的市井人声，不紧不慢地越走越远，

直到被街角挡住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轻轻“嗤”了一声，不知道在笑谁。

林清舟这边揣着银钱袋子沿后街走了一段，拐过包子铺门

口的时候，蒸笼的热气白腾腾地扑面而来，

带着肉香和葱油的味道，把他早上那两块隔夜饼顶下去的饿劲儿一下子又勾了上来。

他想了想没有买，又往前走了走，又遇到一家卖肉饼的。

摊主是个胖墩墩的中年妇人，正用一双长筷子翻着锅里滋滋响的肉饼，油花溅起来落在铁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饼皮金黄焦脆，馅料鼓鼓地撑在里头，边缘捏了一圈漂亮的花边褶子。

"后生，来一张？"

妇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手里筷子不停，

"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包你吃了还想吃。"

林清舟伸手从荷包里数出铜板，

"四张，劳烦包起来。"

妇人利落地拿干荷叶折了一只小兜，用长筷子夹了四张肉饼依次码进去，荷叶托着饼底，油慢慢地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林清舟接过荷叶包，热腾腾的隔着两层叶子都能传到手心里，他拿在手里，快步朝来路走去。

出了后街拐上田埂的时候，荷叶包的暖意透过棉袍贴在胸口，那点油香味儿顺着他走路的节奏一阵一阵地往上冒，钻进鼻子里。

拨开最后一丛芦苇的时候，船果然还泊在老地方，林清流正蹲在土坡边缘拿一根树枝拨水玩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鼻子先于眼睛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整个人一下子从蹲姿弹了起来。

"三哥！你买什么了？"

林清流的眼睛亮起来，凑近两步，鼻尖微微翕动，那股子肉饼的焦香从荷叶包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

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都压不住的雀跃，

"这么香？"

林清舟把荷叶包托在掌心里递过去。

荷叶面上洇出几片琥珀色的油渍，边缘微微鼓起，四张肉饼层层叠叠地码着，焦黄色的饼面上浮着葱花和芝麻粒。

林清流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肉饼！"

林清流接过去，一层一层地揭开，热气腾地一下涌出来，裹着葱香肉香直往脸上扑。

他小心翼翼地捏起最上面那一张，薄薄的饼皮在指尖微微塌陷下去，露出里头莹润的肉馅。

他咬了一小口，烫得倒吸一口凉气，呼呼地吹了两下才含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嚼，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唔！"

"三哥，你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