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1章 翻来覆去

周桂香沿着村道往回走，日头已经挂到了东南角，薄薄的暖意铺在身上，把早上那点凉气全蒸散了。

她进了院门，张春燕正在院子里清点篾丝，旁边摞着几捆新劈好的竹条，码得整整齐齐的。

"娘回来了？"

张春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金花那边我打算这就过去，我让清芬替我去码头看着了。"

"去吧。"

周桂香走到灶房门口，忽然想起来什么，转身进了正房，从柜子上的钱匣子里取出一串铜钱，用手掂了掂，又拿布帕子包好了，

出来递给张春燕，

"来，拿着，顺道去把李樵夫上个月的工钱送了，清舟早上专程叮嘱我的，我刚刚出门没往他那片去，差点忘了。"

张春燕接过来，解开帕子一角看了看，数了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娘，这有二百文吧？二月李樵夫也就守了四日，拢共没多少活，怎么这么多？"

"清舟说了，上回李樵夫帮着抓了人，多给点也没事。"

张春燕听了，恍然"哦"了一声，

"那确实，应该的。"

她把钱袋揣进怀里，朝周桂香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李樵夫那边离李金花家要更远一些，张春燕就先顺路去李金花家。

沿着村道走个一里多地就到了。

院子里隔了四间屋，大房二房三房各住一间，老娘一间，灶房是公用的，搭在院子东角，这会儿烟囱里正冒着淡青色的炊烟。

张春燕走进院子，大房的王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见是她来了，脸上堆了笑，

"春燕来了？找金花啊？她在屋里呢。"

转头就朝二房那间屋子喊了一声，

"金花！春燕来找你了！"

李金花从屋里出来，头上挽着个素色的布帕，脸色比前些日子见时红润了些。

她看见张春燕，嘴角弯了弯，朝自己屋里偏了偏头，

"进来坐。"

张春燕跟着进了屋。

二房这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木床，窗下一张旧桌，桌面上摆着一只粗瓷碗和半块没吃完的杂粮

饼子，收拾得倒是干净。

李金花把床边的小凳子搬过来让张春燕坐，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先笑了一下。

"金花，我来跟你说个事。"

张春燕也不绕弯子，

"我家竹编的活最近要加量，想再找几个人来学，你要是愿意，下午就来我家，我教你。"

她说完了，等着李金花脸上露出欢喜来。

可让她意外的是，李金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敛下去，最后垂下眼帘，轻轻地摇了摇头。

"春燕，你的好意我心里领了。"

张春燕愣了一下，

"金花，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金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能学。"

"为什么？"

张春燕往前凑了凑，压着声音道，

"金花，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最清楚，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有了进项，日子就能松快些，你说你不能学，我实在想不通。"

李金花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

她偏头朝门外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靠近，才往张春燕这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低的，

"春燕，我不是不承你的情，谁不知道林家教人编包，学会了就是一棵摇钱树？可我....我不能。"

"到底为什么？"

李金花又沉默了片刻，眼眶忽然微微泛了红。

她用袖子角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声音更低了几分，

"你还记得我那个没了的娃儿吧？"

张春燕心头一紧，点了点头。

"那孩子没了之后，连个坟都没有。"

李金花的嗓音带着一丝颤，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没出月子的娃儿不能进祖坟，找了个野地角埋了，连块碑也没立，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想起来，心里头就跟刀绞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住，

"他们早就在我跟前提过竹编的事了，我婆婆，我妯娌们都跟我说过，

说我跟你关系好，怎么人家带别人也不带你？你是不是得

罪人家了？

让我来找你走动走动，一天到晚，翻来覆去就是这些话..."

张春燕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们怎么能这么说？"

"她们才不管我好不好开口。"

李金花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角，

"春燕，你别怪我，我要是今天应了你，跟着你去学了，往后家里那三房人就更有话说了，

她们会说，要不是我们撺掇你，你能有这个活？你挣了钱得分给我们，

我要是不分，就是我没良心，我要是分了...我...."

张春燕看着李金花低垂的眉眼，忽然就想起了周桂香昨夜的话。

如今看来就算让金花学了，想让她不把技术交出去，也不现实...

哎...

"金花...."

张春燕喊了一声，伸出手握住李金花的指尖。

李金花反手攥住她的手，声音哑哑的，

"春燕，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你能想着我，我这心里头暖和，

可是我不能学，我学了，往后在家里的日子更难熬，你就当....就当是我没这个福气吧。"

张春燕坐在那只矮凳上，被她攥着手，好半天没说话。

灶房那边传来王氏择菜倒水的声音，院子外头不知谁家的鸡咯咯叫了两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李金花的手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那行，你不学就不学，等你什么时候想学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我的话一直算数。"

李金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扯出一个笑来，

"春燕，你真是好人。"

"别说了。"

张春燕站起身，把凳子放回原处，

"你歇着吧，我走了。"

李金花送她到屋门口就没再往外走，站在门槛里头朝她摆了摆手。

张春燕转身穿过院子的时候，王氏还在灶房门口择菜，抬头冲她笑了笑，

"春燕这就走啦？不多坐会儿？"

"不了，家里还等着呢。"

张春燕笑着回了句，脚下没停，径直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