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8章 五月十九，借银子？

五月十九，林家人照常走动。

林清流跟张大海一早便起来了，灶房里已经烧了水，煮了简单的早饭，

家里人吃完，林清芬跟着林清流和张大海一起去河湾镇捎带行，晚秋和清河同样跟着一起去上工。

今日林清舟和林茂源都不去镇上，要去找里正谈正事。

仁济堂那边，林清流会去跟孙鹤鸣帮林茂源告假一日。

去镇上的，去库房的，开纸扎铺子的，各自散去。

林清舟和林茂源，则是早早的拎起墙角那只早就备好的篮筐，出了院门，两个人沿着村路往里正家走去。

没多久，就到了里正家门前，林茂源上前叩了两下门环。

不多时，院里传来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沈雁来开门，

"哎哟，林掌柜，林大夫，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沈雁一边说一边往门里让，目光落在林茂源手里那只篮筐上，又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林清舟，

嘴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快进来快进来，德正还在后院喂鸡呢。"

林茂源跨进门槛，把篮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客气道，

"嫂子，早起打扰了。"

沈雁摆摆手，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坐，我去喊人，德正！德正！林掌柜和林大夫来了！"

嗓门敞亮，声儿顺着院子传到了后头。

几息之间，李德正就从后院走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撒完的苞谷粒。

他看见林茂源，把手里的苞谷粒随手撒在墙角几只老母鸡跟前，拍了拍掌心的碎屑，

走过来在石凳上坐下，知道这定是有事，也不打哈哈，开口便是，

"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林茂源没有急着说正事，先把篮筐上的蓝布掀开一角，

里头是一坛用草绳捆好的黄酒，一包点着红点的饽饽，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腊肉，

都是村里走得勤的人家逢年过节串门才拿得出手的东西。

沈雁在一旁瞅见那坛酒，眼睛亮了一下，嘴里说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已经利索地拎起篮子往灶房去了。

李德正看着林茂源这架势，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目光往坐在旁边的林清舟身上落了落，

又把视线转回林茂源脸上，道，

"茂源老弟，你今儿个来怕不只是串门这么简单吧？来，咱们进屋说。"

李德正一抬手，把林茂源父子让进了堂屋。

李德正走到桌边，没有急着坐下，先转身把堂屋的门轻轻合上了。

"坐。"

李德正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两人坐下，李德正从桌上的茶盘里拎起茶壶倒了三碗茶，一人一碗，推到各自手边，然后抬头看着林茂源，等着他开口。

林茂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没有再绕弯子，

"德正哥，今儿来找你，是为了一桩正事，我家清舟要分户，分出来另立一户，

我今天带他来，是想请你这个里正把这事办了，但有一桩，这事我不想让村里旁的人知道。"

李德正的手在茶碗沿上停了一下，目光在林茂源面上停

了一瞬，又转去看林清舟，很是意外，

常言道，父母在不分家，可林家这是父亲亲自带着儿子来分户，肯定有其中说不清的要紧处，

李德正不问为何分家，而是问，

"分户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林茂源也不卖关子，直说，

"清舟要落商籍，得先把户头分出来单立，日后行商方便，

分户是为这个，可我不想让人知道是为了商籍，

村里人多嘴杂，传出什么去，对清舟没好处，

所以我就想请你替我们把这事悄无声息地办了。"

林茂源话说得实在，既没有隐瞒分户的目的，也没有遮着掩着打哑谜。

李德正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当了大半辈子里正，村里这些户头的事经手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听"商籍"两个字，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孩子是要一个人扛商籍的名头，把家里的其他人摘干净。

分户是为了把商籍的烙印只烙在他一个人身上，不连累整个林家。

李德正又看了林清舟一眼，目光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好一会儿。

心里又默默感叹一句，

‘林茂源啊，你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有能力，还愿意如此奉献...’

要说林清舟的本事，李德正是相当信服的，

且不说曾经林清舟给他解决多少疑难杂症，

就说眼前，自家四个儿子都在林家手底下做船户，工钱按月发，从没拖欠过一回。

刘秀云也在林家做竹编女工，也常跟他说起林家待人厚道，不苛不扣。

李德正心里头把这些人情账轻轻翻了一翻，便有了数。

"分户倒是不难，"

"你带着林掌柜的户籍簿子来，我这边记一笔，报到镇上备个案，再给你换一张新户帖，来回也就几天的功夫。"

他停了一下，又说，

"茂源老弟，我能保证从我这儿不往外漏一个字，可有一桩事是瞒不住的，

到了交粮税的时候，清舟是单独的户头了，就要单独交，

到时候全村人的粮册都摆在一起，谁家几口人，几亩田，该交多少，一清二楚，

清舟的名字单独列在一处，旁人一看就晓得了。"

他看了看林茂源，又看了看林清舟，语气坦荡，

"我这个里正能把嘴上把住，可那本粮册子拦不住旁人的眼睛。"

林茂源听了，眉头微微一动，正要开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林清舟先开了口。

"里正叔放心，这个我已经想过了，到时候若有人问起来，只说是我单立个户头好在外头办事，

家里分户不分家，旁的什么也不多解释，村里人听了也就过去了，不会深究。"

李德正看了林清舟一眼，见他稳当，心里便有了谱，

"你有数就好，那咱们现在就办？可带了户籍簿子？"

“带来了。”

林茂源从怀里掏出那本册页泛黄的户籍簿子，双手递了过去。

李德正接过来，翻开，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簿册和笔墨，铺开了蘸了墨，低头开始誊写。

他一边写一边随口念叨了一句，

"今日办了也好，省得过几日大河成亲又耽搁了，

那小子成亲的事一堆一堆的，到时候我可没心思坐在这儿慢慢誊册子。"

林茂源听了，笑了一声，

"是不是就这几日了？快了吧？这可是大喜事。"

"可不是么，今个儿十九，廿四就成亲，没几天了。"

李德正头也没抬，笔尖刷刷地走着，

"到时候一定请你来吃酒。"

"一定来。"

屋子里又安静下去，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李德正搁下笔，把新誊好的册页吹了吹，合上旧簿子递还给林茂源，

"好了，等镇上的印盖下来，我把新户帖给你送过去。"

林茂源接过簿子妥帖地收进怀里，父子俩站起来，朝李德正拱了拱手。

李德正送他们到堂屋门口，没有再往外走，站在门槛里面，朝两人摆了摆手。

林茂源和林清舟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沿着村路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院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雁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来，冲着李德正的背影喊了一声，

"老头子，林掌柜他们来做什么的？我方才在灶房里头听着你们压着声儿说话，一句都没听真切。"

李德正站在堂屋门口，慢悠悠地把茶碗收拢了，头也没回，随口应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说说生意上的事。"

沈雁一听，眼睛眯了一下，几步凑到李德正跟前，满脸的不信，

"生意上的事？生意上的事用得着提着一坛黄酒，一包饽饽，一块腊肉来？

大早上巴巴地跑过来，你糊弄鬼呢，肯定是求你办事来了。"

李德正端着茶碗转身往堂屋里走，嘴里"嗐"了一声，

故意叹了口气，

"可不就是求办事么，手头紧，来借银子的。"

沈雁一听"借银子"三个字，立刻"哎哟"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一下变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声音也大了几分，

"借银子？我说什么来着！他们家天天折腾这个折腾那个，

又是买院子又是买船的，哪来那么多银子！我就说嘛，看着风光，底子怕不是早就空荡荡的！"

她一边念叨一边跟在李德正后头进了堂屋，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那他们借多少？咱们家可没多少闲钱啊，你可得想好了再答应，别抹不开面子就往外掏..."

李德正把茶碗搁回桌上，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敷衍，

"哎呀，没仔细说，就是先来打个招呼，还没定数呢，你别操这个心了，我心里有数。"

沈雁听了还想再问，见李德正已经走到院子里去喂鸡了。

她只好站在堂屋门口撇了撇嘴，嘴里还嘟囔着，

"借钱借钱，借什么借，自家还紧巴巴的呢..."

李德正蹲在墙角，把手里的苞谷粒撒出去，看着那几只老母鸡埋头啄食，

耳朵里听着灶房里沈雁絮絮叨叨的动静，暗叹自己真是有几分机智，三言两语就把老婆子糊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