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四章 老胡的消息（下）

“我让人问了问赵翠花的来历。”就见老胡接着说道，“她在南京做工有些年头了，平日不爱惹事，和附近街坊的关系说不上亲近，但也没有仇家。她家里人在苏北，没听说有亲戚在南京更和徐艳艳没有任何关系！”

“她有没有和戏院的人来往？”

“暂时没查到！”

“那她最近有没有去过徐艳艳所在的戏院？”

“也没查到。她下工之后大多直接回家，偶尔去菜场或杂货铺，不像常去戏院的样子。”

苏浩微微靠向椅背，目光落到那张纸上淡淡道：

“那你们的人没直接接触赵翠花？”

“没有！”

胡有福说得很谨慎。

“您昨晚交代过，不要惊动徐艳艳，也不要惊动她身边的人。我觉得这户人家不对劲后，便只让人远远观察，再通过摊贩和街坊打听。没人上门问话，也没人故意去她家附近转悠。”

“做得好！”

苏浩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胡有福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忙道：

“都是长官交代得清楚。我知道事情重要，不敢乱来。”

“你说那家借住的亲戚从没露过面，是街坊都没见过，还是只有你手下的人没见过？”

“街坊都没见过！这点我可以肯定！”

胡有福特意把这句话说得很重。

“因为我让人分开问了几家。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赵翠花家的远亲，没人特别留意。可仔细问起来，才发现压根没人看见过那个人。就连隔壁那户老太太，也只听赵翠花提过家里来了亲戚，没见过人。”

黄嵩闻言，下意识看向苏浩。

“组长，这么看来，这借住过来的人看样子真的是徐艳艳啊！”

“嗯，但还不能定论！”苏浩说道。

“老胡，你的人还盯着赵翠花吗？”

“有两个人轮流在附近走动。”胡有福道，“他们扮作卖烟、送货和等活的闲人，隔一阵子换一次位置。只看得到她出门，为了不引起注意，我没让他们一直跟着！”

闻言苏浩看了他一眼，心里对胡有福的办事方式多了几分认可。

昨晚交代时，他只说要小心，不能惊动徐艳艳以及她身边的男人。

但老胡的处理很不错，关键竟然能够别出心裁的，从侧面打听徐艳艳的情况。

关键还被老胡给找到了，这就很不可思议。

这也能说明，老胡这家伙在市井上的动员以及情报能力，绝对是极强的。

这点甚至就连军情处都不一定能做到！

苏浩轻轻点头道：

“不错。这件事办得很漂亮。”

胡有福赶紧摆手恭敬道：

“哪里哪里，都是长官的吩咐周全。我不过是跑跑腿，打听点街面上的消息！”

“呵呵，老胡你放心，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的！”

苏浩说得不重，却让胡有福眼神一亮。

“多谢长官抬举。只要是长官需要，老胡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怠慢。”

胡有福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不免暗暗盘算。

这位苏长官不仅年纪轻，升得快，还是特殊部门的人。

如今看来，不光是会办案，也是那种懂得人情世故的长官。

他自然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还不够分量，想一步登天不现实。

但能替苏浩办好事情，至少能让这位长官记住自己。

若苏浩以后地位更高，自己眼下这点人情，兴许就会派上用场。

而且他也不是傻子，虽说他是一个分局局长，看似有一定权力。

但他很清楚就这点权力，放在真正的掌权者看来，什么都不是。

但凭借这么一点点小权利，以及他平时也有看报纸的

习惯，以及跟随着苏浩耳濡目染之下。

他隐约感觉这世道很可能就要变天了。

虽说知道这点，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着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但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可要是跟随着这位苏长官能改变的东西可就多了去了。

这也是他眼下愿意死心塌地为苏浩效命的缘故！

但这会胡有福不敢把这些心思写在脸上，只把笑容维持得恰到好处。

苏浩没有在这些话上多停留，只是淡淡道：

“这户人家具体在哪条巷子？”

胡有福报了一个地址。

“就在估衣廊往北的一条小巷里。巷子不宽，入口在两处铺子中间，里面住户不算多。房子是两层的，赵翠花就住在二楼，最近那房子的门窗经常关着。”

苏浩站起身吩咐道：

“先带我过去看看！”

胡有福马上跟着起身道：

“好，我这就带路。”

很快三人没有叫车，从茶馆到估衣廊一带并不算远，若是坐车反倒容易引人注意。胡有福走在前面，苏浩和黄嵩隔了几步跟着，三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去。

走到离目标巷口还有一段距离时，胡有福放慢了脚步。

“长官，前面就是了！”

苏浩没有立即朝那边看，而是先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装作看货。

铺子老板正忙着理货，柜台上放着几包烟、火柴和零散的糖果。

苏浩借着挑烟的工夫，透过店铺半开的门朝外扫了一眼。

这条巷子的入口夹在两家店面之间，不宽，勉强能并排走过两个人。

巷口外的道路上有不少行人经过，巷子里面却相对安静。阳光只能照到入口附近，再往里便被两侧屋檐和墙壁遮住。

从外面看，确实很难留意巷子深处的人家。

胡有福没有靠近目标方向，只略略偏了偏头，借着看街面的动作示意苏浩。

苏浩顺着他的示意望去。

巷子内侧一栋两层民房的门窗紧闭，墙面刷过灰，颜色已经斑驳。二楼有一扇木窗半掩着，窗纸发黄，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花盆。

光凭这些，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是那一家？”苏浩低声问。

“对。”胡有福答道，“正门朝着巷子，二楼靠外的那间房，就是那个借住亲戚住的地方。”

苏浩没有再多问，只从柜台上拿起一包烟，看似随意地翻看着。

几息之后，那户人家的房门突然打开。

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身材不高，穿一件深色布衫，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出门时，她没有马上往外走，而是先侧身把房门合上，又转头朝巷子两边看了一眼。

那动作很快，却显得格外谨慎。

她随后抬手理了理衣领，将篮子挽在手臂上，才朝巷口走来。

胡有福压低声音说道：

“长官，这人就是赵翠花。”

苏浩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落在赵翠花的手上。

竹篮里装着一块深色布料，篮底似乎还压着一只小纸包。她走路不快，经过巷口时，又往街面两侧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熟人后，才继续朝前走。

一路上，她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

她走出巷口之后，先停在路边看了看，随后才朝菜市场的方向去。

“她平常就是这个时候出门？”苏浩问。

“差不多。”胡有福说道，“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一点，通常上午会出去采买一趟。今天她走得比平日略早些。”

看着赵翠花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苏浩眼睛微微眯起，目光朝旁边的黄嵩示意了一下。

黄嵩立刻会意。

他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先低头看了看

手里的烟，像是忽然想起还有东西没买似的，转身朝街边一家杂货铺走了两步。等赵翠花走出一段距离，他才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能让黄嵩留意到赵翠花的去向，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黄嵩才走出去几步，附近几家铺子里原本正在挑选货物的客人，也陆续有了动作。

有人放下手里的布头，朝街对面走去；有人把买好的东西收进袖口，不紧不慢地跟上。还有一个穿着短褂的汉子，像是忽然想起家里缺了火柴，转身进了另一家杂货铺。

几个人没有扎堆行动，也没有沿着同一条路紧跟黄嵩。他们彼此错开，借着街面上的人流散开来，远远缀在赵翠花后面。

黄嵩走出一段，借着经过一家铺子门口的工夫，稍稍侧过脸，朝几个方向分别看了一眼。

那几人心里有数，没人回应，也没人靠近。他们依旧按照各自原先的身份行事，有人看着摊上的货，有人停在路边问价，有人则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

可他们的路线，已经悄然把赵翠花包在其中。

赵翠花没有察觉，仍提着竹篮朝菜市场走去。

苏浩看在眼里，知道黄嵩已经把人手安排妥当，便没有再盯着那道背影。他转过身，朝路边茶水摊指了指，脸上露出几分闲适的笑意。

“走，老胡，我请你喝杯茶。”

胡有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点头。

“好啊，长官。”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跟着苏浩走到茶摊旁边，找了张靠街的桌子坐下。

茶摊支在路边，棚子是用竹竿搭的，顶上盖着旧布。摊主正在炉边烧水，铜壶里热气腾腾，旁边几只粗瓷茶碗叠在一起。几名赶早的客人坐在棚下喝茶闲聊，谈的都是米价、工钱和哪家铺子又添了新货。

苏浩坐下后，抬手叫来摊主。

“来两碗茶。”

“好嘞。”

摊主应了一声，提起铜壶，先用热水烫过茶碗，随后各放进一撮茶叶，倒上开水。

与此同时，巷子内侧，那栋两层民房的二楼房间里，随着赵翠花出门后仍有人活动的迹象。

房间狭小，墙皮受潮后泛着暗黄，窗户紧闭，屋里有股经年不散的霉味。靠墙摆着一张旧木床，床脚有些松动，稍一翻身便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床边放着一只木箱，箱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房间的另一角是一张简陋的梳妆台。

梳妆台是用旧木板拼起来的，上面嵌着一面边缘发黑的镜子。镜子前摆着一只小木盒，里面装着几支胭脂、两把梳子，还有一瓶廉价香水。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梳妆台前，微微侧着脸，对着镜子描眉。

她穿了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领口和袖边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房间里虽然狭窄逼仄，她却仍旧把头发梳得光滑，耳边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卡。她的眉眼生得妩媚，即便没有刻意装扮，仍带着几分惹人注目的艳丽。

这女人正是徐艳艳。

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寻常长衫，斜靠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卷燃去大半，灰烬被他随手弹到脚边的搪瓷缸里。

他看着徐艳艳对镜梳妆，脸上挂着不耐烦。

“我说你，打扮个什么劲？”

徐艳艳手里的眉笔顿了顿。

男人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最近又不能出去。你天天在屋里坐着，描眉抹粉给谁看？我跟你说，近来不许出门，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就带你去上海。到时候有的是好日子过，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你。”

徐艳艳把眉笔放回木盒，慢慢转过身，柳眉倒竖，没好气道：

“你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