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我这人,一般不记仇
书名:文魁,武圣,酒中仙! 作者:俺老孙来也
第73章 我这人,一般不记仇
夜风从棚子的破洞灌进来,带着焦土和灰烬的气味。
棚顶挂着一盏风灯,灯罩上落了一层黑灰,光透出来时已经昏昏黄黄,只剩下巴掌大一圈亮,堪堪把沈醉和那名死士照在里头。
死士被绑在柱子上,手脚都用麻绳勒得死紧,手腕上已经勒出几道发紫的印痕。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可他的眼睛还活着。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像一头被关进笼子里,还在拼命找路的野兽。
沈醉站在他面前,没有急着说话。
那把子母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刀尖垂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线冷白。他绕着柱子走了半圈,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节奏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恰好走在死士的呼吸上。
“你……你懂医术?”死士声音嘶哑,眼珠猛转。
沈醉没有回答,刀尖又往下压了半寸,刚好贴着咽喉的皮肉,没有刺破,却让人能感觉到一丝细如针尖的凉意渗进皮肤里。
就在这时候,棚子外头传来一阵粗犷的大笑。
巴特尔抱着胳膊,大步走进棚子。
他个子高,块头大,一进来就像半堵墙横在门口,把棚顶那盏风灯的光挡了大半。
他在死士面前站定,也不说话,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有些狰狞。
“医术?前阵子我中了箭伤,伤口溃烂,人人都道我必死。”巴特尔蹲下来,目光平视着死士,“是沈醉把我从鬼门关前捞回来的——你觉得,他会不会医术?”
死士的嘴抖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沈醉揭皇榜替京城治疫的事,早就在京都传遍了。
他嘴唇开始疯狂地颤抖起来。抖得没有节奏,像深秋里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粘着霜的枯叶。
那根绷了很久的硬骨头,忽然就断了。
一阵热臭扑鼻而来。
张钰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掩住鼻子后退两步:“好臭!”
众人顺着味儿看去——一股淡黄色的热流正顺着死士的裤腿淌下来,在泥地上洇开,汇成一摊亮汪汪的水渍。
沈醉没有低头。
他像是根本没看见似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名死士的喉结上。
刀尖收了回来。
他转身,走到棚子角落那口大缸边。缸里泡着虎骨。
昏暗的灯光下,虎骨的轮廓在酒液中时隐时现,像一个沉在水底的白色魂灵。
沈醉把刀子探进缸里,借着刀尖轻轻一捞,虎骨带出一线琥珀色的酒液,在缸沿磕了一下,沥了两滴,才落到他的掌心里。
他握着那块虎骨,在灯下细细端详。
灯光照在骨面上,骨白如瓷,泛着一层幽冷的光。
他缓缓转动手腕,让骨面在灯光下转动了两圈,忽然并指为钳,刀刃搁上骨面。
刀锋贴着骨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嘎”声。
他刮下一片骨屑。雪白雪白的,落在缸沿上,细如齑粉。
沈醉拈起那片骨屑,举到眼前看了看,抬起眼:“豹骨我泡过,虎骨我泡过,鹿骨我也泡过。可这人骨——”
他顿了顿,嗓音又低半度,像在自言自语,“我听说比
虎骨还滋补。一直想弄一坛,可惜找不到合适的料。”
“你这副骨架……”沈醉上下打量了一眼,“看年纪不过三十出头。骨质正密,泡酒,正好。”
死士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像垂死的鲤鱼开合着腮。
他想说话,但只挤出一连串含混的“嗬嗬”声。
沈醉没有等他回答。
他站起身,把虎骨放回缸里,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酒谷伙计明日要蒸第几锅粮:“你要是不肯说——那也由你!”
他偏了偏头。
“我现在就把你的四肢削成四段,泡在那边那口空缸里。”
死士的瞳孔骤然缩成两个黑点,拼命摇头。
沈醉没有理他,刀尖在掌心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嘴上继续说:“你放心,我会给你用最好的金疮药,绝不让你死得那么快。”
他抬眼看着死士,一字一句:“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骨头泡进酒里,泡到发白,泡到酥透。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说,我再慢慢听。”
死士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他一脸:“嗬……嗬……!”
张钰上前一步,一托一推。
“咔嗒”一声,死士的下巴归了位。
死士张了张嘴,只觉得下颌一阵钝痛,却发现自己终于能说话了。
他像溺水的人被捞上来一样,喉咙一抽,吸进一大口带着灰尘的空气,然后嘶哑着嗓子,不敢停顿地倒了出来:“昨晚那批……不是我们一拨的!”
“烧酒谷的,另有其人!”
“我们住在城南大街天香坊……头儿姓刘,兄弟们都叫他刘叔……他带着我们,只负责盯你们酒谷的动静。他下了死令,说无论如何……一定要杀了沈醉。若是杀不死,就放火烧谷。酒谷烧没了,皇上震怒,沈醉也是死路一条……”
沈醉心里咯噔一声。
一旁,张钰低声提醒:“兄弟,那天香坊是上官家的产业,京都人尽皆知!”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个结果不算意外——他接手御酒司之后,挡了多少人的财路,上官家恨他入骨,早就不会有第二个人。
但真正让他心里一沉的,是“烧酒谷”这三个字。
他想起火场的灰烬,想起柴叔的尸体。
他不动声色地把刀往鞘里送进一寸,问:“刘叔现在在哪?”
“城南大街天香坊后院,西北角的地窖里。”死士已经瘫软了,声音发虚,像一根被抽空了棉絮的线,“我这种下等死士够不着太多内情。但估计天一亮……上面就会安排他出京避祸。”
沈醉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风灯晃了一下,光影在他脸上掠过。棚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得他的衣角轻轻摆动。死士的话落在地上,没有人接。
他问:“刘叔现在在哪?”
“天香坊后院。西北角的地窖里。”死士已经瘫软了,声音发虚,“我这种下等死士够不着太多内情,但估计天亮之前……上官家就要安排他出京避祸。”
“咔嗒”一声,死士的下巴被合上,一合上他就瘫在地上,整个人被抽空一样软在绳子上。
棚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远
处余烬偶尔坍落的细微声响,传来一种松软而沉闷的“噗”声,像大地的骨头也在塌陷。
秦风、张钰、赵熙、云菲都在看他。
没有人敢出声。
沈醉把子母刀收回腰间,转身,走出棚子。
火场的风吹过来,裹着灰烬和焦枯的草木气息。
他站在门口,火场外的那片焦土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破碎的梁柱像骨茬一样朝天刺着,冷风吹过,灰烬翻卷,又重重落回地面。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我这人,一般不记仇。”
他顿了顿:“因为,有仇——我当场就报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来啊——备马!”
门外有军士应了一声,片刻,牵来一匹大黑马。
通体如墨,鬃毛在夜风里微微炸起。
沈醉翻身上马。
靴子踩进马镫的一瞬,风灯正好被他上马的势头带得偏了一下,映亮了他半张脸。
军士刚好看清他脸上那一刻的神情。
那神情太沉,沉得让人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候,棚子里传来云菲一声大叫:“不好——这死士咬舌自尽了!”
巴特尔冲出棚子,懊恼得直拍大腿:“大意了!大意了!刚才这小子交代完了,忘了把他下巴再卸下来!”
秦风脸色一变,快步跟出来:“这……这下子人证没了——”
大黑马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
沈醉勒住缰绳,低头看了秦风一眼。声音不高,却像淬过火:“有没有人证,已经不重要了。我自有办法,替柴叔,替酒谷,讨回这个公道。”
张钰一个箭步蹿上来,双手死死攥住马辔头:“兄弟!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可这不是冲动的时候!柴叔的死咱们可以查,可以找大理寺、找御史台、找刑部!上官家是宰相门第,你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过去,把柄往人家手里递——皇上都未必保得住你啊!”
沈醉没有停下,他把子母刀别回腰间,稳稳坐在马上,偏过头问了一句:“秦风,大理寺办案要多少时日?”
“那要看何时接案,何时升堂,何时判决……少则十天,多则数月。”
沈醉的声音平淡,“可在明天,上官明珠就有一百个法子把铁证变成废纸,你信不信?”
张钰哑了。
赵熙冲上来:“兄弟,我豁出去了!与你同去!”
巴特尔一声大喝:“我是北凉使臣,不受你们大夏律法管束!我陪兄弟走一趟!”
沈醉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没有感动,也没有生气。
眼里只有一种沉得发亮的光,像刀锋在夜色里转了一下。
“不用。”他说,“谁也不用跟,我一个人去天香坊,你们信我,人多了反而坏事。”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当然信他,他已经创造过太多的奇迹。
沈醉一抖缰绳,大黑马像一支箭,射入夜色。
马蹄声一路向南,在破晓前最昏暗的街道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一声,又一声。
像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