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麒麟纹

张泠月带着张隆泽往西面半里地摸过去，脚下踩的是厚厚的苔藓和烂叶子，夜里的林子比白天更难走，藤蔓缠脚灌木拦路，没走多远就听见前头传来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夹杂在风里往这边飘。

再往前几十步，林木间开始透出手电筒的昏黄光柱，张启山那群人显然也循着声音赶到了，可越靠近那哭声，空气里那股味道就越不对劲，张泠月鼻尖动了动，眉头慢慢蹙起来。

浓厚的死气……

张隆泽走在她侧后方，脚步微微加快，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到上风方向去。

两人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就看见张启山一个人站在一小片空地上，怀里抱着那个祭神婴儿，四周的亲兵举着手电筒散开警戒，可光线扫来扫去，唯独不见张小鱼的身影。

“孩子找到了？”张泠月快步闪到张启山面前，目光先往孩子脸上扫了一眼，又看一眼张启山。

“嗯。”张启山应了一声，环顾四周，脸色不太好看。

张泠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手电筒光柱扫过附近的树干时，她眼皮跳了一下，离地两丈来高的树干上印着一个巨大的手印，五指张开陷进树皮里足有半寸深，那个手印的大小得是成年男性手掌的三四倍，粗壮得跟小树桩子似的。

张小鱼被抓走了。

张小鱼那身手放在张家外家里也算拔尖的，擅长近身缠斗，撤离张家之前每次被派出去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计，几乎是送死。

每一趟张小鱼都提着脑袋回来了，这回连个响动都没传出来就没了影，那只东西必然厉害到让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摸不着。

“老八呢？”张启山忽然问道。

张泠月心道你还记得你家老八啊，人留在原地守家呢。

“呆在原地。”

虽然也不指望他真能守住什么，人没事就行，齐铁嘴那两下子她心里门清，真来了东西他跑得比谁都快，不过好歹那颗绿珠子还在他身上，真出了事她这边能立刻察觉。

她低下头去看张启山怀里的孩子，这孩子方才还扯着嗓子哭得整片林子都听得见，这会儿倒是一声不吭了，不哭不闹，两只眼睛睁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看。

张泠月顺着他的目光偏了偏头，可那片林子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出来。

“这孩子看起来怪怪的。”她说。

张启山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也注意到了那孩子异乎寻常的安静和专注，他收回目光当机立断，扭头对周围的亲兵道：“通知所有人汇合，马上回去找八爷，这里还有一只更大的怪物。”

亲兵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还有一只？”

张泠月在心里头默默叹了口气，那只拼尸体的娃娃鱼是被人从窝里撵出来的，撵它的那位体型起码翻个倍，张小鱼功夫不弱却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下，足以说明问题

。

张启山没多解释，将孩子递给旁边一个亲兵，招呼人别多问，一行人撒开腿就往回跑。

……

一路跑回留齐铁嘴和马匹的地方，还隔着十几步远，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等跑到跟前，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带来的几匹马全都不见了，地上、灌木丛上、树干上到处都是喷溅状的血迹，脚底下踩的泥土被血浸得发黑发黏，甚至有不少血正从头顶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人脸上、肩膀上。

众人抬头一看，几匹马的尸体被高高挂在树杈上，马头全被撕掉了不知去向，只剩光秃秃的躯干挂在枝丫间，血顺着马腿和马腹往下淌，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底下那一片灌木被浇得通红，叶子都压塌了。

该死，张启山环顾四周，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老八！”

声音在林子里撞了几个来回，没人应。

“谁看到八爷了？”所有亲兵都摇头，张启山脸色沉下来，这时候他注意到亲兵怀里那个孩子又在直勾勾地盯着一个方向看，还是偏左的位置，一片漆黑，那里有一棵大树，光线太暗只能看出个树影轮廓。

婴儿看着那棵树，嘴里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很，在满场的血腥气里显得格外瘆人。

张启山盯着那棵树的影子看了两息，瞳孔猛地一缩，那东西看着像树，可树不会长出一身密密麻麻的叶子还带着蛇鳞的纹路，也不会在夜风里微微起伏像喘气一样。

那是一只站立的巨大娃娃鱼，身上覆满了树叶和藤蔓，昏暗的夜色下跟一棵老树几乎没有分别。

“你就是山神？”

那巨大的怪物一动不动，张启山抬手把手电筒的光直直打过去，怪物的上半身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了大半，光柱只照出一截覆满细鳞的侧腹和一条垂在身侧的前肢，那前肢比张小鱼整个人还长。

就在这时，那棵“树”上传来了张小鱼的声音，“佛爷，不……不能……不能开枪。”

张启山立刻用手电筒去搜张小鱼的位置，可那怪物缓缓地往后退，退入手电筒光柱照不到的黑暗里，张小鱼的声音也跟着远去了：“这……真的……山神，不能开枪。”

手下几个亲兵急得拔腿就要追，被张启山横臂一拦。

“佛爷！”亲兵们急得眼睛都红了。

张启山把手电筒收回来，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它在勾引我们过去。”

张泠月冷不丁接了一句：“你们小鱼副官他脑子不清醒。”

她看着亲兵怀里那个婴儿，那孩子还在盯着山神离开的方向。

婴儿，还是长不大的人？

这么奇怪的孩子，排除被什么东西寄生的可能，她只在张家见过，而且张家的孩子也没这么邪性。

齐铁嘴被人从枯草堆里刨出来的时候

，整个人已经黑成了一截炭，从头到脚糊着黑泥和烂叶子，嘴里不停地咳，每咳一声就吐出一口黑水，身上爬满了各种软体的虫子和吸饱了血的蚂蟥，到处都是。

张启山蹲下来拿烟头给他一个一个烫掉，蚂蟥被烫得蜷成团往下掉，齐铁嘴一边咳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佛爷，商量个事，以后你们走的时候，多少还是让人带上我，我一个人看着营地实在是没有什么意义，谁来了我都打不过。”

“下次一定。”张启山头也没抬，又烫掉一条吸在他脖子上的蚂蟥。

齐铁嘴张了张嘴，到底没力气再争辩，瘫在那儿任由张启山把他身上的虫子清干净。

张泠月从亲兵怀里把那个孩子抱过来，打算好好研究研究，这孩子一到她手上，张泠月就能感受到孩子到底有多安静，不挣不闹，两只眼睛盯着她看，那眼神太清澈淡漠，什么情绪都没有。

回想这一路，除了刚进山时张小鱼背着熟睡的他，之后第一只小怪物出现，再到张小鱼失踪，这孩子统共就没哭过几回，如今对着满地的血和马尸，他倒在她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而每一次哭都卡在怪物出现的时机……

这很不正常。

张起灵和张隆泽也凑过来看，按常理说普通小孩被张隆泽那张冷脸扫一眼就得吓得哇哇大哭，如今两个人一左一右杵在旁边盯着，这孩子竟然还能对着张泠月笑出来。

张泠月也不客气，上手就揉捏孩子的脸颊，又捏又扯往外抻，这孩子脸上的肉被她扯得变形也不哭不闹，顶多眨两下眼睛。

太奇怪了。

张泠月把他的衣裳摊开，将自己的手掌贴到孩子胸口，她藏在背后的纹身微微一热，灵炁顺着掌心渗进去，慢慢地孩子胸口浮现出一片纹身的碎片，青黑色的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上一点点显出来，虽然还没纹完，但已经能看出那是神兽的鳞片部位，排列的走向和弧度与麒麟纹身一模一样。

未成形的麒麟纹身……

张起灵的目光定在那片纹身上不动了，张隆泽脸上也露出了少见的震动神色，三个人同时抬头，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如出一辙的不可思议和疑惑。

拥有张家血脉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湘西，成为八十二寨献给山神的祭品？

张泠月把孩子衣裳拢好，这孩子若是张家流落在外的血脉，那八十二寨的人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底细？

老首领把他交出来的时候可没提这茬，只说让张启山帮着完成祭神之事。

八成是知道，剩下两成是刻意隐瞒。

她抬眼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正把齐铁嘴从地上提溜起来，看样子是毫不知情。

若是知情，以张启山目前的为人来看，也不会放任八十二寨多年将张家血脉送入怪物之口。

山神、人祭、张家人……

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