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母子相见

片刻后，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机关响动。

厚重的门闩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从门缝中飘进来，不过几次呼吸，守在门口的护卫身体晃了晃，无声地倒在地上。

门开了。

一名王府婢女站在门内，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全身的颤抖，

“……娘娘。”

“王府的人已经被引出去大半。王妃刚刚发动，奴婢亲眼看见一盆盆血水从产房里端出来。”

黑暗中，有人缓步走来。

月光一点点照亮她苍白温柔的脸。

玉妃披着一件素白斗篷，鬓边只簪了一朵玉色小花，身上没有佩戴任何锋利之物，看上去不像是来杀人，反而像是来赴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家宴。

她经过那名婢女时，脚步停了一下，“你在王府藏了这么久，今日总算做成一件让我满意的事。你放心，我答应过的，自然都会兑现。”

婢女眼底浮起劫后余生的喜色，

“多谢娘娘。奴婢的家人还在您的手中，只要娘娘肯放了他们，奴婢以后一定……”

她的话没有说完。

玉妃已经转过身。

跟在她身后的黑衣人抬手捂住婢女的嘴，刀锋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的后心。

婢女骤然睁大眼睛，她拼命伸手，似乎想抓住玉妃的衣角，却连一寸都没有碰到，便被黑衣人拖进门后的阴影里。

玉妃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背叛过一次的人，便会背叛第二次。这样的人留着，只会让人睡不安稳。”

她沿着寂静的长廊向前走去。

越靠近主院，沈囡囡压抑不住的痛呼便越清晰。

热水不断送入产房，染红的布巾被匆匆端出，血腥气混着浓烈的药气，顺着夜风一直飘到长廊尽头。

玉妃并没有因为眼前的一切放松警惕。

经过第二道月门时，她忽然停下。

一名黑衣人立即上前，用银针探过石阶缝隙，又检查了墙角、屋檐和两边紧闭的房门。

“没有机关，附近也没有埋伏。前院仍留着二十余名守卫，主院附近不到十人，其余都被外面的动静引走了。”

玉妃抬眼看向不远处亮着灯火的产房，“萧云锦虽然有伤，却也学过医术。他现在何处？”

“就在主院偏房。王妃发动后，他提着药箱来过一次，之后便没有再出来，想来旧伤尚未恢复，做不了什么。”

“沈润呢？”

“人在产房旁边的厢房，衣裳上全是血。方才有人端了伤药进去，应当伤得很重。”

玉妃没有再问。

她抬起手，跟在身后的黑衣人便悄无声息地散开，分别隐入长廊与院墙的阴影中。

……

主院里，萧云昭依旧站在产房门外，

他的衣摆沾了水，也不知道是哪一盆热水送进去时溅上的。

门内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会儿。

短暂的死寂，比任何一声痛呼都更让人恐惧。

萧云昭猛地抬手按住门，

“囡囡！！你能不能听见我？！若是疼得厉害便应我一声，我就在门外！”

里面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开始用力，几乎就要推开房门。

片刻后，房内终于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

紧接着，是稳婆骤然急促起来的声音，

“王妃，不要咬自己，快将软布拿来！孩子还没有下来，力气一定要留住！”

萧云昭的手指骤然收紧。

厚重的木门在他掌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萧云锦从偏房方向走来，刚要开口，萧云昭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他一手扶

住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从骨缝深处渗出来。

不是疼。

却比疼痛更令他熟悉，也更令他恐惧。

像是年幼时被关在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里，门外有人一遍遍唱着同一支听不懂的曲子；

又像是一碗又一碗苦得发腥的药，被人捏着下颌强行灌进口中，无论他怎样挣扎、哀求，都没有人肯停下。

萧云昭的呼吸渐渐变重。

额角青筋一点点绷起，手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萧云锦神色骤变，立即伸手扶住他，

“四哥，你先看着我。是不是胸口发闷，还是方才闻到了什么味道？”

萧云昭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

那股气味穿过产房中不断升起的药气，穿过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无比清晰地落入他的呼吸之间。

他的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那股味道。

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萧云昭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玉妃停在几步之外。

她隔着二十多年未曾相见的岁月，隔着无数条人命、仇恨与折磨，第一次真正看见自己已经长大的儿子。

萧云昭比她记忆中那个浑身是伤、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高了太多。

眉眼也更加冷厉。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与她极为相似。

玉妃望着他，眼眶竟一点点红了。

那张与萧云昭有几分相像的脸上，浮起近乎慈爱的笑容，

“母亲的好儿子……”

她缓缓朝他伸出手，语气温柔得像无数个噩梦中从未真正出现过的母亲，

“昭儿……过来，到母亲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