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花都大学

当马车穿过平整而又坚硬的青石板路时，发出了一阵和北方土地截然不同的清脆响声。

约翰下意识的扶着车栏直起了身子，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顺着山丘和河岸铺开的红瓦屋顶。

空气里没有北方的煤烟和焦糊味道，反倒是带着淡淡的甜麦面包，石灰和墨水的奇特芬芳。

马车驶入城区，街边每隔一段地方，都有着精巧华丽的教堂，又或者是什么一看就带着强烈艺术气息的石雕或者拱门，就连临街的工房招牌上，都用工整秀丽的正言字体描着金漆。

这对大部分花都人来说不过是寻常场景，但对于约翰这么一位北方来的孩子，简直是比福斯堡的首辅还要更加壮丽华贵的景象，他似乎有些理解为什么福斯堡的那位女伯爵如此喜欢花都的艺术家们了。

虽然一路走来，他也不是没见过半岛上的其他地方，他原本以为珍珠城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华美的地方了，但对比起花都，珍珠城似乎缺少了一丝真正的底蕴。

不过马车并没有深入街区，而是沿着宽阔的环城林道，缓缓拐向了平缓的坡地。

“前头就是了。”

马可拉着缰绳，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商队，马可的大部分物资都留在了珍珠城，而他则是亲自驾马带着约翰来到了花都。

前方是一片树林环抱的建筑群，能看出原本是一座属于斯特罗齐家的旧庄园，但那些外围象征着贵族私产的围栏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矮矮的白石短墙。

大批的师匠和木工依旧在宽阔的庭院里忙碌着，显然这座大学虽然已经可以入住，但大部分地方还在修建当中。

约翰看着眼前的场景惊叹着，从正在施工的面积来看，这座大学简直比他的村子还要大。

原本用来停放华丽马车的后院改建成长条形的阶梯讲堂，几座原本用于储藏粮食的干燥砖仓被装上了大面积明亮的平板玻璃窗，阳光毫无阻隔地泼洒进室内，照亮了里面一排排崭新的深色长木桌。

一些工匠在测量着什么，说是工匠可能不合适，那些是花都举世闻名的建筑大师，他们正一起对着图纸商讨着什么，似乎要将这所大学建造成花都新的门面。

而因为这所大学，原本宁静的庄园外面，不知不觉间也形成了一个新的聚落。

街道上走动的大多都是年轻人，约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旧衣服，又看了看那些三五成群，从租来的轻便马车上下来的同龄人，瞬间觉得有些羞愧。

那些青年们穿着裁剪合身的外套，领口笔挺，还披着带着家族纹

章的短斗篷，脚上的皮靴没有半点泥星。

他们手里大多数都夹着厚厚的笔记本，彼此交流着维萨里奥的戏剧，又或者是什么小说里提到的某些实验，还有一些更高深的，在交流着某些约翰根本听不懂的神学内容。

“别发愣了孩子。”

马可从车夫位置上跳了下来，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钱袋，硬塞进了约翰粗糙的手心里。

“花都是个好地方，但距离开始考试还有一点时间，你带的那些钱可能会不够用，拿着这些，省着点花，但也不要饿了肚子。”

约翰只觉得手心猛的一沉。

“不，马可先生，您已经亲自驾车带我来到了花都，我已经没有付钱了，不能再多拿您的钱了。”

听着约翰这么说，马可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说实话，他也不是没有什么学术梦，他自己的家族当中就有着许多想要考取花都大学的后辈，但能看懂报纸附件上那些题目的人都少之又少，更别提做出来了。

而在旅途当中，尤其是在路过帕多瓦的时候，马可借着预习和适应考题的名义，试探了一下这个青年。

自从这次试探之后，马可就改变了想法，不光把约翰送到了原定的珍珠城，更是在那之后决定亲自驾车带着约翰到这个大学门口。

他们家族算是比较成功的商人，但不能一直只是商人。

马可了解过美第奇的发家史，他知道，有些投资不能省。

“行了，少说废话，让你拿着就拿着。”

商人咧嘴笑了一下，抬手在少年肩膀上用力推了一把。

“去吧，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到花都城里找个商会，报上我的名字，不一定管用，但也不会让你饿死。”

“谢谢，马可大人，我会记住的。”

看着青年认真的眼神，马可笑了起来，挥鞭离开。

约翰小心翼翼的把钱袋和行囊抱在怀里，在这座全然陌生的南方艺术之都，落下了自己的第一步。

不过接下来的几天，现实倒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花都的物价确实昂贵，光是房租就让初来乍到的约翰心都提了起来，但这座城市的底层运转逻辑却意外的宽容，只要肯卖力气，多少还是能找到一些活干的。

约翰在郊外找到了一家瓦伦蒂家族的印刷工坊打短工，每天清晨帮工坊把沉重的白纸从河边货船搬进地窖，下午帮排字工人们挑水清洗铅字。

报酬不多，但管饭，尤其是那些工人听说约翰是从遥远的北方来赶考之后

，都纷纷热情的邀请约翰吃炖肉，只可惜这顿炖肉只有在每周四才能吃到，也不知道为什么。

下午收了工，约翰便揣着一个铜板买下一份印着密密麻麻墨迹的最新《花都晨报》副刊，作为工坊的工人他有着优惠价。

随后便缩在阁楼开着天窗的角落里，借着天光与一支点燃的廉价蜡烛，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练那些复杂的数字。

开考那天很快到来，庄园前庭的栅栏门早早敞开，广场上站满了前来应试的考生。

正如马可所言，能够跨过半岛各邦国的关卡、怀揣自信来到这里的年轻人，绝大多数都是受过极为正规家庭教育的富商子弟或者贵族青年。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旁，低声探讨着可能出现的考题方向。

约翰孤身一人站在一根大理石柱旁，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有些起毛的土灰色旧褂子，手里紧紧攥着三根削得尖尖的硬炭条与一块用来擦拭的粗麻布。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寒酸会引来许多鄙夷的窃笑，或者像乡下老人故事里说的那样，遭遇体面少爷们的驱赶与挑衅。

这些人确实有，但绝大多数穿着华贵的年轻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更多的则是好奇和打量，并不带有再多的敌意，随后便自然的移开了视线，继续看着手中的笔记。

除了花都这些真正的贵胄，原本就不怎么在乎其他人穿什么，只要穿着得体干净就行之外，也有着花都最近越来越盛行的“人文主义”思想的原因。

这个经由维萨里奥提出，特里希诺发扬光大的思想并不在乎一个人的出身，而是更加看中一个人的品格和能力。

但约翰却是非常的紧张，他不知道什么是“人文主义”，只觉得这些贵胄们温良的有些反常。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前面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约翰的视线跟着人群朝着骚动的源头看去。

原来是两个年纪看着就很小的小女孩。

走在前面的小女孩穿着一件款式简单，但用料看着就不简单的深色袍子，长发简单收拢，露出一张白净但毫无多余情绪的脸。

而在她的身侧，则是另一位身形稍显单薄，用一只黑色眼罩遮住左眼的可爱女孩。

约翰有些愕然，他以为自己在这些人当中就已经非常年轻了，但这两个女孩的年纪，看着甚至比村里在教会学堂里刚学会拼写圣名的小孩大不了多少。

原本约翰以为对方是哪家公子哥的妹妹，直到那个戴着黑色眼罩的小女孩把另一位小女孩送入了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