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有剑无名，大漠风沙急

这一日，老和尚没有追问李隐的秘密，却从佛台下的木箱里，翻出一把剑放在桌上。

木箱陈旧，铜扣上生满了绿锈，打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像是尘封了许久的岁月被重新唤醒。

李隐怔了怔，没想到师父替他找了一把剑。

那剑静静地躺在箱中，连一块裹布都没有，却一尘不染，仿佛岁月根本不曾在这把剑上留下任何痕迹。

触手处，剑鞘非金非木不知何物，入手微凉，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质感。

缓缓往外拔出一寸，只见剑身幽黑没有一丝光泽，甚至没有开锋。

一抹幽黑深沉得近乎虚无，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连佛堂里摇曳的烛火映上去，都照不出一丝反光。

“此剑......”

李隐还剑于鞘，忍不住问道：“为何没有开锋？”

老和尚淡淡一笑：“此剑陪了为师大半辈子，我得到之日便没有开锋......数百年来，也无人能令我出剑，直到你的出现。”

李隐叹了一口气，苦笑道：“师父这是要弟子跟无心一样，修慈悲之道？”

应该说，从三江城遇到无心那一刻起，他便在问自己，要不要修佛？

要不要在天音寺中如师父那般佛前一坐，便是百年？

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在深夜中辗转反侧，耳边似乎总有无心的诵经声隐隐回荡，又似乎听见花月楼中歌姬的琵琶，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如同两条岔路，在他心中纠缠不清。直到眼前这一刻，也没有结果。

老和尚摇摇头：“为师收你为徒，只想替佛门求得一个善缘，替金无相完成他未了的心愿，看着你长成参天大树......”

“你要修的道，早在瓜州之时，你师父便替你想好了，我又何必强求？”

“好吧。”

这回，李隐终于松了一口气，苦笑：“师父你怕是不知道，这一回去往十年之后，我可是坐在花月楼里，不知抄了多少佛经......”

无须多言，老和尚瞬间明白了自己徒儿的苦心。

好家伙，合着这过去三百年，未来十年......自己的徒儿在无尽的时空之中，为三教留下了金无相拖了千年，也不曾给出的东西？

想到这里，老和尚甚至比看到李隐剃度出家为僧还要开心。

一双浑浊的老眼中，竟泛起一丝难得的清亮光芒，像是枯木逢春，又像是古井中忽然映出了月光。

双手合十赞道：“如此，三教后人，都要承你们师徒的恩情。”

“那可未必！”

李隐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最后还得看无心，清风，南宫知秋能不能推开那道门，能不能看见我留给他们的东西......”

老和尚没有再纠结此事。

而是指着他手里的剑说：“此剑无名亦无锋，你若喜欢可以寻个铁匠开锋......至于是一堆废铁，还是灵剑，仙剑，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李隐好像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却依旧一脸迷茫地问道：“如此说来，弟子还得去一趟天龙城，找到三百年前的铁匠？”

“不知道。”

这一次，老和尚自己也显得有些迷惑，喃喃自语道：“剑入我手，从未出鞘......一切造化，全在于你。”

好家伙，这一次李隐明白了。

默默地抚摸着剑鞘，脸上露出一抹期待的神情。

那剑鞘上的纹路极淡，若不是指腹一寸寸地摩挲过去，几乎察觉不到，仿佛每一道纹理都藏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他忽然觉得，这把剑冰冷的外表之下，似乎藏着一

颗跳动的心。

笑道：“如此说来，弟子舍弃了令狐柔的仙剑，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恍然之中，他有一种错觉。

手中这把未开锋的无名之剑，是一把连师父都看不明白的未知之剑，有可能只是寻常之剑。

也有可能，跟自己的丹田、神海一样，有无限的可能？

一把能随着自己修为的成长，而成长的剑？

或者说，这是一把从寻常铁剑，进化成灵剑，仙剑的宝贝？

心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的念头，李隐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而是默默将剑收了起来。

剑鞘贴着手背的一刻，他竟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多一个沉默的同伴。

想了想说道：“师父，弟子接下来想去一趟皇城，去皇家书院求一颗九转金丹，用来恢复生机......”

老和尚点了点头。

却递给他一枚纳戒，凝声说道：“此事不急，你先去一趟瓜州，替为师将这些佛经送至寒山寺......”

老和尚一番解释，李隐这才明白，原来前些年瓜州城外的寺院，给天音寺送来了一些佛经。

作为回礼，师父这些年抄录了一些天音寺中的佛经。

那些经卷堆在禅房角落，一笔一画皆是老和尚亲笔所书，墨迹中透着一股沉静的慈悲。

想到这里，忍不住抱怨道：“这种小事何须劳烦师父，其实让弟子代劳就是了。”

老和尚摇摇头：“你能提前完成跟三教的约定，为师已经很开心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好吧！”

李隐淡淡一笑：“瓜州是弟子的家，虽说渊湖边上的院子没了，可我心还在那里。”

“真是痴儿啊！”

老和尚叹了一口气：“金无相是你的师父，也是你的爹娘......既然他已经舍弃了那里，你也要断念才好。”

老和尚声音不大，却让李隐猛然一凛。

那声音像一记钟磬，直直敲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颤。

果然，自己在三江城断了跟二女的念想，接下来，便轮到曾经生活了十几年的瓜州了。

那片渊湖的水光，那院子里的老树，还有那些年在湖边奔跑时扬起的尘土。

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沉默半晌。

李隐淡淡一笑：“如此，等到春暖花开，弟子再往瓜州而去。”

老和尚自然乐意，毕竟师徒两人聚少离多，他也想如金无相一般，享受几日天伦之乐。

那些年他独自守着天音寺，青灯古佛，说不孤独是假的。

如今这徒弟虽然满身秘密，却也是他暮年之中唯一的暖意。

说着，伸手揭开罩在窗边桌上的僧衣，露出一方古琴。

琴身乌沉，弦上微尘不染，显然日日有人拂拭。

窗外的风透进来，吹得琴弦轻轻震颤，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像是古琴自己在叹息。

喃喃自语道：“这是无心留下的琴台，你且在佛前弹奏一曲。”

李隐笑道：“师父你这是考我呢？”

老和尚但笑不语，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念珠，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许久的琴声。

......

二月大漠，漫天都是黄沙呼啸。

风沙肆虐，却被小镇四周并不高的石墙挡下了大半，剩下呼啸着从凉水井的天空刮过。

风沙漫天，小镇无人出行。

卢晨阳也不例外，这样的鬼天气他只能坐在屋檐下，用手里的石头磨剑。

那石头是大漠特有的青砺石，质地粗粝，磨在剑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极有节奏。

眼前这场风暴持续了七天，他们一队人马被困在这里无法动弹，连倔强的骆驼都跪在地上，战马也显得无精打采。

低垂着头，偶尔从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转眼就被风沙卷散。

就算如此，卢晨阳依旧如往常一样，闲时要么喝酒，要么磨剑。

那酒是大北的烈酒，装在皮囊里，喝一口像是吞了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他喝酒从不贪杯，只是浅浅地抿上一口，然后继续磨剑，周而复始。

远远望去，一袭黑衣，罩着一件兽皮的他显得冷酷、干脆，或者说便是黄沙漫天，也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他的眉骨极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常年被风沙打磨，眯成了一条锋利的线，看人的时候像是两把出鞘的刀。

驿站的屋里，是他的手下，来自瓜州城的护卫，人称大漠飞鹰。

他的手下跟他一样，绝不会因为一场风沙受到影响，无论面对怎样的危险都不会低头。

这是城主府数十年来养成的铁律。就算出门在外，也要随时保持警惕，所有人都曾接受过十年以上的严苛训练，百炼成钢说的就是瓜州飞鹰。

那些护卫散坐在屋内各处，有的在擦拭兵刃，有的在检查暗器，有的闭目养神，却没有一个人露出焦躁之色。

风沙敲打着窗棂，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们却像是听着一首寻常的曲子，面不改色。

这一次，只是他作为城主府副将，十年一次例行巡查。

每年的春天，他都要带着手下，沿着瓜州的管辖之地一一巡查，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黄沙漫天。

那些年复一年的巡查路线，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处水源、每一道隘口、每一片流沙地，都刻在他的骨头里。

只不过，今年的情况有些特殊。

就是十天前，一个千年前的传说在大漠里流传开了......

传说用黄金铸造金棺，不对，应该是来自天外的黄金仙棺，出现在大漠深处......

而眼前这一阵风沙，便是为了遮掩仙棺出世才会出现的风暴。

否则，春天的大漠哪来的风暴？那些老牧民信誓旦旦地说，这场风沙来得蹊跷，来得邪性，一定是那口棺材在作祟。

仙棺。

还是黄金所铸。

正是千年以来大漠之中，一个最大，也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无论是传说中能让人飞升的仙棺，还是一口纯金铸造的棺材，都有足够的理由让瓜州附近的土匪、修士为之疯狂。

那些平日里躲藏在各个绿洲中的亡命之徒，此刻怕是早已红了眼，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进大漠深处。

他也不例外。

为此，卢晨阳放下酒壶，改为磨剑。

狂风怒号，黄沙滚滚，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心情。

卢晨阳瘦削的身子如岩石一样坚毅，打入来到瓜州城这十年，他一人一剑，不知斩了多少马匪。

他的剑法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直奔要害，干净利落，像大漠里的风一样不留情面。

于瓜州城里，不知平息了多少修士的争斗，毫不夸张地说，他就是大漠飞鹰的灵魂。

这一次他带来了三十个手下，对将要面临的挑战，他自然也充满了信心。

三十个人，三十把刀剑，三十支弩，还有他们每个人身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足以让任何对手掂量掂量。

就这时，风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嘶吼，是守在驿站门楼上，从一个大漠土著的口中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