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缘起缘灭 第二百七十六章 少年，和尚，初遇

风暴又刮了两天。

一场风暴，卷走了无数生命，也改写了大漠深处的地貌。有人被埋在漫漫黄沙之下，有人被卷上高空，抛到了百里之外。

飞鹰在天空盘旋，大漠孤烟升起，它在等着进食......

因为地上，有一个将死的少年。

少年仰面躺在黄沙上，想用最后一丝力气杀鹰。

一人一鹰，都想吞噬对方的血肉续命。

临死之际，在这大漠的极限之境，人与鹰并无分别。或者说，将死的少年恨不得化身为那只盘旋在天空的鹰。

他很想杀鹰，想用捏在手里的石块袭击那鹰。

要知道，往日他弯弓射雕也只是寻常之事。

可今天不行。他已被风暴折腾得只剩一口气。

他要留着这口气，他要活下来，他要替死去的人找一个说法。可眼下他真的精疲力竭，连手都抬不起来。

他已经快死了。

鹰在天空盘旋。少年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两个字：“金棺。”

商队二十七口，连同那些价值连城的货物，都化作了这片沙土下的冤魂。

唯有他，一个只是随商队游历的少年，侥幸活了下来。

应该说，原本必死的他，被风暴卷上天空，带到了百里之外。

风暴过后，当他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便再也不敢闭上。

因为天空中的飞鹰也被这一场风暴折腾得够呛，再不进食，它也必死无疑。

少年是一个很惜命的人。

按说，他就不应该进入大漠。他的水早就喝完了。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一枚纳戒，跟一道长三寸的剑痕。

伤口在他脸上，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破了相。

美人如玉，少年如风。

天下少年谁人不爱美？

少年干裂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狰狞的微笑，望着天空的飞鹰喃喃自语：“我不能死啊，我连大离皇朝都没去过，怎么可以死在这里？”

大漠孤烟直，黄沙如洪炉，少年快被烤焦了。

一眼望去，不见人迹。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方竹笠，一张圆脸出现在他头上。

应该说，他根本没有看见大漠中的人影，甚至之前也没有听到来人的脚步声。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巧，一张圆脸出现在他头上。

来人的脸距离他很近，他感觉到来人低下头来，几乎就要触摸到他的眼睛。

他嘴角动了动，却没有吭声。

应该说，少年来自远方，在大漠中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

但是他知道，倘若自己遇到土匪，那么对方一定会割下他的脑袋。

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说，来人只是路过，注意到自己手里这枚纳戒？

来人的竹笠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天空中的飞鹰在鸣叫，好像在问他：你为什么还不死？

少年的眼睛快要睁不开了，眼前一切渐渐变得朦胧、模糊起来。

他看着头上的人笑了笑。

来人是一个和尚。

少年有一种错觉，感觉将死之际看见了海市蜃楼......

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怎么会有和尚？

只是，这不是幻觉，真的是一个头戴竹笠的和尚。

和尚肚大身圆，穿着一件僧衣，戴着一顶很大的竹笠，露出一张胖乎乎的脸，一张咧开的嘴，跟眯起来的眼睛。

在这片死亡的大漠里，遇到一个活人，对少年来说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少年挣扎着坐了起来，靠在沙堆上，干裂的嘴角又露出了微笑。

和尚却长长叹了口气，显得有些失望。

少年忍不住问：“和尚，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和尚咧嘴笑道：“我路过。”

少年眉梢一皱，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我没有笑。”和尚回道，“我只是想看一眼，你是不是死了？”

少年怔了怔：“你想我死？”

和尚老实回道：“是的。”

少年叹了一口气，幽幽回道：“你如果真的这么想，为什么不动手杀了我？”

和尚摇摇头：“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你？”

少年苦笑：“既然无冤无仇，你为何想我死？”

和尚笑了笑：“你看起来，早晚都会死在这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立刻去死？我估计天空中那只鹰儿也是这么想的。”

鹰仍在他们头顶上盘旋。少年默默地望着天空中的飞鹰，却跟和尚回道：“你想要什么？”

和尚看着他的手，笑道：“等你死了，我可以拿走你的纳戒。”

少年没想到和尚竟然如此诚实，竟然真的想夺走他的纳戒，不由得笑了起来.

苦笑连连：“我快要死了，这纳戒迟早是你的。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跟我耗着？你动手吧！”

和尚用眯着的眼睛盯着少年，突然叹了一口气，笑道：“你真奇怪，明明就要死了，却舍不得一枚纳戒。”

少年摇头：“我为何要舍弃？”

和尚盯着他看了半天，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再见。”

少年心里骤然一凛。

他知道，在大漠里遇到的人但凡跟你说这“再见”，便是要动手的意思。

心里一紧，心道和尚倘若真的动手，自己只怕立刻会死去。

这时候，他真的没有力气再出手了。

又或者说，情急之下他竟然忘了跟和尚讨一口水喝？

又或者在他看来，既然和尚盯上了自己的纳戒，只怕不会施舍一口水。

他想往前走，却没有动。

因为他已听到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听来就像是有人赶着马车。可大漠中哪来的马车？

然后他真的看见一辆马车。然后他看见和尚跟他一样露出诡异的表情。

然后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他看见了天空，跟盘旋的飞鹰。叹了一口气，冲和尚笑道：“你没有机会了。”

蹄声渐近。和尚抬头望向风中缓缓而来的马车。

他跟少年一样想不明白，究竟是哪来的疯子，把马车驰进了大漠？

“嗖！”

仿佛是一声剑鸣，叫了和尚一跳。少年松了口气，他听出这是一声剑鸣。

天空的飞鹰也吓了一跳，仿佛觉察到不祥之兆，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消失在少年的眼里。

少年叹了一口气：“和尚你来，来了一个高手。希望他不会找你的麻烦。”

和尚摇摇头：“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又没有杀人！”

话虽如此，和尚脸上却有一抹

失望的神情，仿佛真的错过了天大的机缘，仿佛在想，自己是不是白痴？

为何不早点动手，杀了少年？

少年默默地望着天空，望着等着吃他的飞鹰消失，很是开心。

应该说，在和尚到来之前，他的生命仿佛随时都会终止。

和尚来了，他以为自己得救，可是看了和尚的眼神，他知道自己想错了。和尚比那飞鹰还可怕，原来和尚也会吃人。

直到马车缓缓驰来，直到他看见赶车的汉子，跟马车上下来的老头，他笑了。

打马车上下来的老头虽然看上去有些糟糕，但是给他一种莫名的感受。

老头不是和尚，应该不会要他的性命。于是他笑了，扯了扯嘴角：“老头，给我喝口水！”

老头看了一眼和尚，和尚扭过头去。

老头怔了怔，摸出水壶递给少年。少年二话不说，抱着一口气喝了半壶，恍若将死的野狼得到了续命，发出一声呜咽。

老头一愣，没想到少年竟然哭了。

心想一壶水有多值钱？

我还有酒，有肉，有饼呢。想了想，他真的又掏出一块胡饼递给少年。

少年不争气地接了过去，也不擦眼泪，也不说谢谢，就这样大口啃了起来。

一边喝水，一边吃饼，看得和尚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老头，你谁啊？”

和尚声音低沉，显得威严与骄傲。

他开口询问，就已足够说明一切。因为方圆百里，无论是谁见到他，或者听到他的名字后，都应该对他绝对尊敬，并且感到害怕。

可惜面前的老头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是他的朋友？”老头沉默片刻问道：“就算不是，和尚难道不应该慈悲为怀，救他一命？”

少年苦笑：“我不认识他！”

对他来说，那一场风暴简直就像场噩梦。

和尚也摇摇头：“老头，你有没有经历那场风暴？说吧，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老头一愣：“我认识你？如果不认识，凭什么告诉你？和尚就了不起？”

看了一眼等死的少年，看了一眼肥头大耳的和尚，老头很不乐意。

明显，之前的和尚眼睁睁看着将死的少年，甚至就像天空的飞鹰一样，等着少年死去，然后夺其财物。

和尚闻言怒了，却也没有立刻发作。

少年看着老头苦笑：“我叫青霜，遇到一场风暴，这是哪里？”

老头一愣，心想春天哪来的风暴？

可一看少年的情形无比凄惨，绝对不像是编出来的鬼话，于是点了点头：“我是李隐，此地离瓜州城还有十里地。”

青霜闻言大吃一惊，怔怔地看着李隐，喃喃自语道：“好家伙，我竟然来到瓜州了？”

李隐一愣：“之前你在哪里？”

青霜苦笑：“刮风暴的时候，我已经过了凉水井。”

李隐闻言震惊无比。

他知道凉水井到瓜州，怕不止百里。难道大漠春天也会有风暴不成？此时的他，怔怔地看着青霜，低头沉思。

青霜抱着水壶喝水，身心彻底放松，终于离开了那鬼地方。

和尚盯着李隐，看着眼前这个糟老头子，看着李隐手中也有一枚纳戒。

突然间，整个人恍若箭在弦上，“锃”的一声，袖子里的匕首刺向李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