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后裔

随着爱弥卡丽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码头附近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也越聚越多。那些人的交头接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好奇与幸灾乐祸的嘲弄，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那架势就像是在观看什么珍稀动物。

而在这愈发密集、几乎要将人压垮的视线之下，那个连面对成群杀人怪物都毫不退缩的金发少女，此刻却宛如被抽掉了脊梁般，只能瑟缩着身子拼命地往雷纳托的背后躲去。

看来，哪怕强如那位‘风暴领主’塞维里诺，一位已经统治了阿奇佩拉戈斯之海整整三百多年、其本人的威望也早已达到了无人能够撼动的极点的传奇人物。

可即便是如此强人的后裔，这么一群既无实力、又无作为，只能仰仗着王国供养过活的王室子嗣，也依旧不能免俗地被绝大多数千岛人所厌恶蔑视......

或许，这就是千岛之海与新大陆的南方诸邦，最为根本的不同之处。

在这片混乱无序、却又处处充满机遇的海域，在这座被无数冒险者视作乐园的国度，无论一个人的身份有多么崇高，血统又有多么高贵，人们最终真正崇拜的，依旧只有那些依靠自身便足够强大的能者。

而那些只能依附于他人、仰仗祖辈余荫的废物，换来的永远都只有毫不掩饰的鄙视......

征服者的后裔吗？原来如此......

虽然雷纳托并不知道爱弥卡丽和安德烈娅之间究竟结下过怎样的过节，才要这样刻意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对方逼到这般难堪的地步。

不过，依据雷纳托此前所掌握的宗教知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

若想与班恩信徒打交道，那么最关键的，便是要让对方始终意识到，你不仅拥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与此同时，还得拥有不容随意冒犯的威严。

更何况，安德烈娅前前后后，也确实帮过他不少忙，双方还在‘伊斯帕尼奥拉’号上一同乘船航行过。

所以对于这个浑身都透着一股冒险精神的小女孩，雷纳托心底里其实还是颇为欣赏的......

况且无论事情的起因究竟如何，眼下这金发少女总归是跟在他身后的。爱弥卡丽当众这般羞辱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便等同于不给自己面子，是在试探‘黑刃’的底线......

此刻，面对这样的‘挑衅’，雷纳托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恰当的回应。

高大的黑甲剑士忽然伸出左手，一把将那瑟缩发抖的安德烈娅拢到了自己身后的阴影里。

紧接着，他那只空出来的右手，便以旁人几乎无法看清的速度，单手抽出了沉重的‘缄默女士’，手腕一抖，顺势在半空中挽起了一道残影未散、通体漆黑的剑花。

几乎就在那柄黑剑现身的同一瞬间，爱弥卡丽的身形便已经猛地向后暴退。与此同时，班恩神选者的右手，也已然搭上了腰间那柄佩剑的剑柄。

灰发女剑士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雷纳托，两道修剪得体的眉毛，也随之微微皱了起来。

“在博雷利亚帝国，若是有平民胆敢在公众场合侮辱一名贵族，那么依照情节的严重程度，便会被判处一枚到十枚金币不等的赔偿金。”

“倘若连这笔钱都凑不出来，那便会转变为体罚、监禁，又或是劳役......”

黑甲剑士这突如其来的拔剑行为，以及那剑身符文之上正隐隐闪烁着的、令人心底发寒的不祥红光，顿时便把围观人群的全部注意力，都死死地吸引了过去。

然而，雷纳托那冰冷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班恩神选者的身上，反而缓缓地扫过了四周的人群。但凡被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所触及的人，都慌忙不迭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不过，我倒是不太了解千岛之海本地的律法......”

“所以，你们当中有谁愿意站出来，替我‘黑刃’科普一下这里的法律常识？”

“你？”

‘

黑刃’那凌厉的目光，忽然扫向了一名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水手。

那名刚刚吹着口哨，满口粗鄙之语的水手被这么一看，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摇头后退。

“还是你？”

雷纳托朝四周的人一个一个看了过去，前排被他的目光扫过的人纷纷摇头摆手，没有一个人敢接他的话。

而那些刚刚还大喊大叫的岛民，此刻也都压低了声音，只剩下一些后排的人还在发出窃窃私语。

“都不知道？好，很好。”

众人如此，雷纳托反倒点了点头，随后便单手提着那柄黑剑，一步一步，缓缓地朝着嘈杂的人群走了过去。

“既然如此，那就告诉我，你们这么多人围在我身旁看热闹，却又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提供任何帮助，是打算干什么呢......”

“哦，我知道了。莫非，你们是特意来看我‘黑刃’的笑话了？”

这番语带威胁的话语，让原本还嘈杂不已的人群，忽然之间便安静了下来。

就在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之际，雷纳托却忽然把音量猛地拔高，冲着这群岛民，发出了一声震耳的暴喝：

“我**的在问你们，是不是存心要看我‘黑刃’的笑话了！都给我**的回答啊！”

直到这一刻，那些围观的众人才终于想起了什么，想起了眼前这位黑甲剑士，究竟是怎样一个连‘铁钩帮’都畏之如蛇蝎，杀人如麻、凶名在外的可怖强者。

方才还聚在一起看热闹的人群，顿时便慌乱起来，惊叫着、推搡着，朝着四面八方四散奔逃而去。

要知道，爱弥卡丽麾下训练有素的武装佣兵们还得依靠着身体的推搡，与一声高过一声的呵斥，才能勉强把来来往往的‘白港’人稍稍驱离。

而这些好勇斗狠，人均罪犯的围观人群，却因为雷纳托的一句威胁便如惊弓之鸟般四散而逃。

原本混乱不堪的码头泊位旁，也在眨眼之间，彻底安静起来。

看着那名黑甲剑士缓缓转过身来，‘暴君之手’那副紧绷着的警戒姿态，却彻底消失不见。

对于雷纳托刚才话语里隐隐透出的冒犯，爱弥卡丽脸上非但没有任何不快，反而显得格外满意。

只见灰发女剑士勾起唇角，用一种带着明显赞赏意味的语气，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才对。若想给千岛之海的混乱带来真正的秩序，就必须先带来恐惧；而若想让旁人真正生出恐惧，则必须做到内外皆刚......”

“我为我方才的试探行为，向你表示歉意，雷纳托爵士。”

‘暴君之手’说着，竟又优雅而从容地朝着黑甲剑士欠身行了一礼，脸上不见半分窘迫，反而毫无架子、落落大方地接着致歉道：

“冒犯了你的威严，是我的失误。事后，我会依照法律，如数支付相应的赔偿......”

言语完毕，爱弥卡丽用眼神朝那几个刚刚准备围上来保护‘暴君之手’的武装卫士示意了一下。

接到授意，其中一名卫士立刻会意，从腰间取下一只次元袋，从中小心翼翼地数出了10枚成色极好的金币，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面前这位高大黑甲剑士的跟前。

看着那十枚明晃晃递到跟前的金币，雷纳托便愈发确信，自己方才那一番表演并没有演得过头，反倒是恰到好处。

恐惧与强权，从来都是班恩信仰之中最为核心的内容之一。

在那位‘暴政之神’的典籍中，一个明明掌握着力量、却对弱者施不出半点威严的强者，与一个自身没有能力、只能依仗着他人的庇护才敢虚张声势的弱者，两者之间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

他们都不过是一群‘弱者’，是同样需要被更强有力的意志所统治的对象。

因为在祂的信条中，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为统治者的，绝不仅仅是他现世力量的强弱。

一名真正合格的统治者，或者说，一名货真价实的暴君，他的内心必须与他的力量一样‘强大’，一样冷酷......

只不过，在达成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之后，雷纳托却并没有亲自伸手，去接下那十枚递上前来的金币。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了身旁那个正呆呆地望着他的金发少女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萨伏亚的公主吗？

雷纳托并不知道安德烈娅过去究竟经历过怎样的事情，为什么作为王室的公主会如此惧怕自己身份的暴露。

毕竟，一个叛逆出逃的贵族青年就算不幸被人发现了身份，心中所恐惧的也不过是被家人强行抓回去，又或者，是在某种程度上玷污了家族荣誉，但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惧怕到躲避那些普通平民所投来的目光......

不过即使不知道具体原因，雷纳托也不愿意看到这个自己先前还觉得颇为不错的勇敢青年，就这样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彻彻底底地沦为一个畏首畏尾的懦夫。

雷纳托并没有多言，只是暗自控制好了手上的力道，朝着金发少女的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一拍，让原本还陷在呆滞之中的安德烈娅，不由自主地朝前趔趄了半步，也终于从方才那阵恍惚里，猛地惊醒了过来。

黑甲剑士朝那十枚金币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前接过。

这位萨伏亚家族的公主，先是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那些早已四散奔逃、如今只剩下零星几道背影的人群。

随后又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位孤身一人、却敢与整整一队武装佣兵对峙、周身气势惊人得令人不敢直视的黑甲剑士。

金发少女重新低下了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随即用力抿了抿嘴唇，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直到胸膛里那口气被缓缓吐尽，才终于再一次抬起了头。

就在这一刻，方才还写满了瑟缩、怯懦与害怕的那些神情，瞬间从安德烈娅的脸上消失了。

这位金发碧眼的少女，重新显出了与雷纳托初次相遇时一般无二的倔强模样，恶狠狠地瞪了面前那位灰发女剑士一眼，一边伸手接过金币，一边梗着脖子，硬声道：

“看在雷纳托爵士的份上，本公主便宽恕你方才的不敬，民女！”

看着这个忽然之间便找回了自信、甚至还敢公然向自己挑衅的安德烈娅。不仅雷纳托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连爱弥卡丽的脸上，一时也流露出了几分惊讶。

不过，对方终究没有如金发少女预想的那般勃然大怒。那双暗红色的眼眸，反而径直越过了她，随后才落在身前那位高大剑士的身上，轻声喃喃道：

“仅仅三言两语，便能令一个怯懦之人重新变得勇敢......真是了不起啊，雷纳托爵士。”

“就像其他艺术家雕刻大理石或金属一样，从这一点上说，我等只不过是以人为原料的‘艺术家’。”

“而我们竟是如此相似，雷纳托爵士，这一定是天命使然，才让你我在此时此刻，成为了盟友......”

而就在不远处，那艘‘伊斯帕尼奥拉’号的舰艏之上，德莱昂船长似乎也被船下骤然爆发的那一阵骚乱声惊动了。他循着声音，从船舷边上探出半个身子，朝着码头上张望了过来。

这位老船长眯起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远远地眺望过去，一眼便认出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与站在他身旁的金发青年。紧接着，他的目光又扫过了那些正围在两人四周、满脸不善的武装佣兵，脸色顿时大变。

德莱昂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抽出腰间那柄附了魔的军刀，同时扯开嗓子，朝着船下厉声大喝道：

“**的，爱弥卡丽，你想来硬的是吗！”

“我告诉你，别以为手里有几个臭钱，就能在这片海上为所欲为了。风暴海可不是你这种只会倒卖货物的商人能随便撒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