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西蜀（一）

如果拿一张巴蜀舆图顺着成都平原往西看，眼尖的人都会发现一件很古怪的事。

在灌口县白沙关以东，是一马平川、阡陌纵横的川西坝子，水网密布、竹林绕村，农夫们每天发愁的无非是今年春水大不大、田里的稻谷能收几石、集市上的猪肉涨没涨价；

可只要迈出白沙关往西走上不到三十里地，脚底下那片温润平坦的土地就会毫无征兆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突兀而起的千仞绝壁，以及一座接一座直插云霄、终年积雪的大山。

从北边的岷山，到当中的邛崃山，再到南边的大凉山。

这三道绵延数千里的横断山脉，倒像是一堵用石头和冰雪浇筑出来的高墙，将巴蜀盆地的西面与南面彻底给围死了。

自秦汉设郡县以来，整整上千年时间里，无论成都城里坐着的是朝廷派来的太守、割据一方的藩王，甚至是如今手握雄兵的靖王殿下，只要一抬头望见西边那片云遮雾绕的雪峰，就免不了要脑袋隐隐作痛。

原因无他。

因为在那片崇山峻岭里头，住着几十万不服王化、不纳粮税的西蜀诸夷。

而对于这帮山里头的邻居，历朝历代的帝王和地方大员其实都没少动过脑筋。

早在汉武帝那会儿，朝廷国力强盛、府库充盈，汉武帝一拍桌子，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凭什么巴蜀西边和南边这片大山里头的人不给朝廷交税？于是派了使者和大军浩浩荡荡进山里，又是修五尺道，又是开灵关道，生生在崇山峻岭之间划出了汶山、越嶲、沈黎好几个大郡，还派了太守、县令进去坐堂牧民。

听起来倒是很威风。

可结果是还没过两代人，到了汉宣帝、汉元帝的时候，朝堂重臣们对着账本一合计，立刻意识到这笔买卖实在太赔本了。

在中原和巴蜀平坝设一个郡，每年能往国库里头交几十万石粮食、几万匹绢帛；可在汶山和越嶲这种大雪山里头设一个郡，漫山遍野全是石头和森林，一年到头收上来的那些青稞苦荞，连养活地方衙门的官吏可能都不够。

收不上税也就罢了，关键你设了官府，就得派兵驻守吧？就得从成都平原往山里头运军粮吧？

山路险恶，十石米从成都运出白沙关，走上个两百里，光民夫路上吃掉的，估计就得耗掉八石。

更要命的是，山里头那帮蛮子只要哪天看山下的朝廷衙门不顺眼，或者家里头缺盐少铁了，半夜吹响骨哨从山坡上冲下来，一把火就能把县衙烧成白地，抢了粮仓抹抹嘴往大雪山深处一钻，官军连人家的尾巴都摸不着。

朝廷每年往这几个山沟郡里头贴进去几十万两白银、几万石粮食，最后换回来的，除了每隔两年西蜀蛮族就要下山闹事的军报之外，连个响都听不见。

于是后来历朝历代的聪明人痛定思痛，终于发明出了一个听起来极具政治智慧，写进史书里头也很有面子的词--

“羁縻”。

什么叫羁縻？

按照读书人的解释，羁者，马络头也；縻者，牛鞅绳也。意思是朝廷像牵着马和牦牛一样，用宽仁的绳索轻轻拢住这些化外蛮夷，不改其俗、不夺其财，以德化之。

翻译成大白话，其实就一句话：

老子打不过这帮钻山沟的孙子，也实在浪费不起进山剿匪的本钱，干脆给他们各个部落的头人发颗铜印、封个空头官帽，只要他们今年下山抢劫的时候稍微收敛点、别把县城给拆了，官府就全当没看见。

说白了，就是花钱买平安的糊弄学问。

成都城里的读书人写文章的时候，为了省事，往往喜欢大笔一挥，把这帮被“羁縻”在群山里的部族统称为“西山蛮”。

但要是真走进这片大山里头就会发现，所谓的“西山蛮”，压根就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彼此之间连亲戚都算不上。

在这绵延数千里的三道大山里，光是叫得上名号、手里头有几千上万青壮的大部族，就分成了五路--

排在头一号，也是最阔气的，是盘踞在汶山郡以北，直至广汉郡北境高山草甸上的白马羌。

这帮人发髻上喜欢插一撮白雉鸡的尾羽，人人善骑射，性子剽悍得像山里的雪狼。

更绝的是，以前成都的蜀王为了省钱，打仗的时候经常花重金把白马羌的青壮征召下山，编成所谓的“羌兵”替蜀军打头阵。

蜀王府原本打的算盘是以夷制夷，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帮白马羌在蜀军大营里头混了几年，汉人的圣贤道理半个字没学会，倒是把汉军的虚实摸了个清楚--他们不仅学会了怎么看汉人的烽火号令、怎么攻城破门，更是亲眼瞧见了成都平原的富家翁家里头堆着多少白银绸缎，看穿了蜀军外强中干的模样。

于是在过去这几十年里，白马羌活脱脱成了西蜀的土皇帝，蜀王府给钱给粮的时候，他们是替王府守边的“义从羌兵”；哪天蜀王府的饷银晚发了，他们当场就能把军旗一扯，调转马头把旁边的汉人县城抢个精光，驮着金银布帛唱着歌就回山里放羊。

排在第二号的，则是分布在汶山郡腹地与岷江上游两岸峡谷里的汶山羌。

这帮人跟白马羌算是同宗的远房亲戚，但因为地盘全在陡峭的峡谷半山腰上，没法大规模养马，便练出了一手在绝壁上垒起十丈高的石碉楼，以及居高临下推滚石砸断山道伏击的绝活。

汶山羌最大的特点就是碎--一条三十里长的山沟里头能塞下七八个寨子，每个寨子都有自己的头人，平时为了争半坡野草、抢一汪山泉，两个寨子能连着砍上三代人。

再往汶山郡西边的高原草坡与深谷交界处走，住着的是第三路蛮夷，冉駹蛮。

这帮家伙是整个西山里头最滑头的，过的是半农半牧的日子，开春雪化的时候，他们在河谷石缝里头撒一把青稞种子，然后就赶着牦牛和山羊往高处的雪山草甸上走；等到秋天官军要是来进剿，他们连石碉楼都不要，直接把黑牛毛帐篷一卷、赶着牛羊翻过两座雪山就跑没影了，只留给官军一地热乎的牦牛粪；等官军冻得半死撤了兵，他们又赶着牛羊溜达回来，正好收割熟透的青稞。

而要是顺着邛崃山往南，到了犍为郡南部与越嶲郡的高山深谷里，那里便盘踞着邛都夷与莋都夷。

这两家在巴蜀官场的名声最为响亮，倒不是因为他们打仗最猛，而是因为他们把“时降时叛”这门手艺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据蜀王府的旧档记载，光是在上一任蜀王在位的几十年里，邛、莋二夷的头人就下山磕头请降了整整十九回。

什么时候请降呢？每年冬天山里头大雪封山、缺盐少茶快要饿死人的时候，他们就准时带着几十张破羊皮下山磕头，哭着喊着要当顺民；等蜀王府赏赐的茶砖、盐巴和粮食一拉进山谷，开春桃花一开，这帮人擦干嘴巴立马造仮，把来宣旨的差役扒光了衣服绑在树上喂蚊子。

至于最南边越嶲郡与益州交界处那帮骑着山地矮马、拿着涂毒吹箭满山乱窜的昆明蛮，那就更不用提了--那帮人连自己的大头人是谁都经常搞不清楚，纯粹是看哪边有肉吃就往哪边扑的滚刀肉。

可以毫不客气地说，白马羌瞧不起汶山羌没马，汶山羌骂冉駹蛮是没根的野狗，冉駹蛮嫌邛、莋二夷狡诈无信，邛、莋二夷又觉得昆明蛮是茹毛饮血的生番。

平时要是把这五路人马放在同一条山沟里，不出一顿饭的工夫，至少得有三拨人能提着家伙把对方的脑浆子打出来。

但神奇的地方也在这里。

就是这么五帮平时连看对方一眼都要往地上吐口唾沫，彼此间攒着累累血债的散沙部落，只要遇上一桩买卖，立马就能放下所有成见，亲热得像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亲兄弟--

那就是下山抢汉人。

......

承平八年正月二十五，灌口县白沙关外的白沙河谷。

二十四岁的汶山羌乌石寨青壮阿石，此刻正把吃奶的力气全都使在了两条腿上，左手拽着他的亲弟弟阿果，在满是碎石、断矛与鲜血的河滩乱石堆里玩命狂奔。

因为跑得实在太急，阿石肺管子里头火辣辣地疼，原本别在腰带上、特意带下山准备用来装汉人铁锅和精盐的三只空麻袋，早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连那根传了两代的牦牛骨矛都被他直接扔进了河里。

“阿、阿哥...慢点儿！我跑不动了，鞋掉了！！”

被拽得双脚几乎离地的阿果哭丧着脸，左脚那只草鞋在石头缝里卡掉了，光着脚板踩在冰碴子上，疼得直抽。

“要鞋还是要命？！停下来让后头那帮疯子把你脑袋剁下来吗？！”

阿石连头都不敢回，反手就是一巴掌扇过去，随即拽着他直接往旁边的刺笼芽子沟里钻。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阿石和周围这一万两千多名西山诸夷的青壮，还在美滋滋做着开春发大财的美梦。

毕竟成都何家、罗家的马帮突然断了西山的边茶和川盐，十几个逃进山来的四姓马帮大管事跑到各部头人跟前赌咒发誓--说是成都新来的那位王爷抄了四姓的家，准备开春进山屠族；但如今正月刚过，白沙关和临邛山口根本没多少守军，只要各部合兵冲出山口，平冈山庄里囤着的几十万块金花边茶砖、广都的几十万斤好盐，还有灌口县的汉人小娘和铁锅，就全都可以白捡了！

原本准备换盐换茶的各部蛮子一听这话，当场就红了眼，在几个头人的商议下，毅然决然地杀牛盟誓冲向白沙关。

可结果是--

他们连白沙关的城墙砖头都没摸着，才刚一头扎进关外十里的虎口崖隘口，两侧悬崖上就砸下了无数滚木礌石。

有埋伏！

等两千多名自诩善爬绝壁的白马羌与汶山羌勇士想顺着两侧陡坡爬上去反杀官军的时候，迎面撞上的根本不是以前那些在山林里又呆又笨的蜀王府边军，而是过万和他们一样适应崇山峻岭的无当蛮军！

而阿石之所以能在这场伏击里头保住一条小命，全靠他那个活了四十二岁，在前年冬天走夜路掉进山沟摔断脖子的老爹留下的保命话--

“儿啊，记住喽，咱们西山诸部每次合兵下山抢汉人，看着人多势众，其实全是一帮见利忘义的王八蛋！”

“冲在前头的，那是给汉人官军送命的蠢货；落在最后一排的，什么东西都捞不着；真正的聪明人，就得不前不后，缩在中间的地方！”

“要是前头打得顺利，你就撒丫子往前冲；要是前头不对劲，你一扭头就能跑在前头，只要跑得比其他人快就好啦！”

事实证明，他爹实在是很英明。

刚才在虎口崖下头，当阿石亲眼瞧见冲在前头的雄壮勇士，整个人被铁箭射了个前后对穿，连狠话都没喊完就死在当场的时候。

缩在队伍中后段的阿石连半声招呼都没打，拽起弟弟阿果掉转屁股就往回跑，生生从大部队中

段变成了溃逃大军的第一排！

“噗嗤--！”

“啊！！救命--！！”

身后不到百步的河滩上，传来了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阿石趁着翻过一块大青石的空当，惊恐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这一眼，就吓得他魂儿都快从天灵盖飞出去了。

只见后头追杀上来的那群身穿镶铁皮甲的无当蛮兵，跑山路的速度比他们这群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羌人还要快上三分，而他们身上的那股凶残劲儿，更是让阿石腿都有些发软了。

以前他们也不是没跟山下的汉人官军打过交道，汉人的将军讲究队列、讲究章法，哪怕打赢了，抓到扔了武器的羌人俘虏也会捆起来带回成都请功；

可后头追上来的这帮同样长着山民面孔的无当蛮兵就不讲究这些了。

在山下汉人村镇驻防的时候，蛮军军律很是严苛，莫说是抢掠百姓了，哪个无当蛮兵敢骚扰汉人老百姓，当场便会被军法处置，视情节轻重来决定是挨鞭子还是砍头示众。

可一旦进了这没有汉人百姓的西山峡谷，面对这群同样是蛮夷的西山诸夷，无当蛮军骨子里那股从十万大山里带出来的暴戾与凶残，便没有半点束缚了。

阿石亲眼看见，两个跑慢了半步的汶山羌汉子刚扔下骨矛跪在地上想要求饶，追上来的无当蛮兵连听都不听，直接正面一人一脚踹翻，左右两人手里长刀同时挥落，当场便将那两个羌人汉子的脑袋砍飞出去。

紧接着，一个跟在后头的无当蛮兵竟然笑嘻嘻掏出短刀，手脚麻利地将死尸的左耳割下来，用一根麻绳往腰间一串--而在那名蛮兵的腰带上，赫然已经挂了十几只血淋淋的耳朵和两颗插着白雉尾羽的白马羌人头！

“疯子！他妈的疯子！”

阿石吓得浑身打颤，再也不敢回头看第二眼，拽着阿果闷头往前冲。

而在这场要命的溃逃里，刚才还号称“五部同心、有福同享”的西山诸夷联军，更是把什么叫“死道友不死贫道”演绎得淋漓尽致。

阿石拽着阿果才往回跑了不到三里地，就到了白沙河谷第一道收窄的“羊肠口”。

平时十个人并排走都嫌挤的山口小道上，此刻正被冉駹蛮带出来准备驮粮食的三百多头牦牛和毛驴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受了惊的畜生在狭窄山道上横冲直撞，几个冉駹蛮的老汉正急得满头大汗，拼命抽打着牦牛屁股想把自家最值钱的牲口赶回去。

“滚开！挡路的杂碎全给老子滚开！！”

后头溃逃下来的几百名白马羌青壮眼瞅着追兵已经杀到了百步之内，哪里还管什么盟友不盟友？冲在最前头的一个头目手起刀落，直接把挡在面前的老汉劈翻在地，紧接着几十把弯刀同时挥起，砍向那些挡路的牦牛屁股和冉駹蛮部众，生生踩着刚才还是盟友的冉駹蛮尸首，从血泥里冲了过去！

“***白马羌！你们不得好死！！”

被砍翻在地的冉駹蛮汉子又惊又怒，当场就有几十个人红了眼，也不管后头追上来的无当蛮军了，直接抄起猎叉和投石索，跟正在夺路逃命的白马羌青壮在羊肠口互相捅杀了起来！

而站在两侧树梢上的几十名昆明蛮猎手更绝--这帮家伙见前路被堵，干脆蹲在树杈上，掏出随身的吹筒，不管底下是白马羌还是冉駹蛮，只要看谁身上穿的皮袄好、腰里挂的刀亮，就暗戳戳地吹上一根涂了乌头毒的细竹针，等人中针翻白眼倒下去，他们便从树上荡下来，很是熟练地扒衣摸尸，然后转头就往南边的深山老林里钻。

阿石拽着阿果从旁边的刺笼芽子沟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听着身后的自相残杀声，心里头直念白石天神保佑--打得好！你们白马羌、冉駹蛮和昆明蛮在后头多砍一会儿，老子正好能多跑几里地！

可等阿石兄弟俩跟着乌石寨头人木格、莽汉黑虎等剩下的二十多个同族，一口气逃到横跨白沙河深涧的“落鹰藤桥”跟前时，阿石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正前方的河谷大道上，早就有另一支提前穿插进山的无当蛮军偏师截断了退路，逼得溃逃的各部人马只能抢渡左侧的落鹰藤桥，绕道冉駹蛮与邛、莋交界的半高山草甸逃命！

此刻，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几百名邛、莋二夷汉子已经抢先一步过了藤桥，而乌石寨的头人木格正捂着被流矢射伤的左臂，带着十几个本寨汉子走在吊桥正当中，阿石和阿果也刚刚冲到桥头。

就在这时，后方半里外的山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了无当蛮军追兵吹响的竹哨声！

站在对岸桥头岩石上的那个邛部小头人听到这声响，脸色剧变，看了一眼吊桥上还没走过来的几十个汶山羌盟友，眼底闪过一抹狠辣，竟是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短斧，对着固定在岩桩上的主藤索就是一斧子劈了下去！

“住手！！你他娘的疯了？！老子还在桥上呢！！”

走到吊桥一半的乌石寨头人瞧见这一幕，吓得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可对岸那个邛部小头人非但没停手，反而冲着桥上的木格吐了一口老痰，狞笑道：“老子不砍桥，等会儿那些人顺着桥追过来，死的就是我们邛部的人！你们汶山羌就留在那边替兄弟们挡一阵子吧！砍！！”

四五把短斧同时落下，主藤索应声而断，整座藤桥立刻向一侧翻转倾覆，走在吊桥后半段的十几个乌石寨汉子连抓藤条的机会都没有，就惨叫着从二十丈高的半空中直坠而下，砸进底下咆哮翻滚的冰河乱石之中。

也幸亏阿石刚才拉着阿果抢先一步抓住了最里侧那根没有砍断的底藤，跟着寨老一起吊在半空，才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对岸的岩壁。

等他们十几个幸存的乌石寨人爬上岩壁的时候，刚才砍桥的那伙邛部人早就跑得没影了。

“狗娘养的邛部杂碎！等过了这阵风头，老子非带人去把他们寨子的牛羊全抢光不可！！”

寨老木格气得浑身发抖，可听着对岸已经响起的喊杀声，哪里还敢停下歇气？只能带着阿石等二十来个残兵败将，顺着西侧冉駹蛮的地盘往北迂回。

这一路走过去，更是让阿石大开了眼界。

到了下午他们翻过一道积雪山梁，经过了冉駹蛮“黑牛部”的冬牧场。

早上出兵的时候，这处河谷草甸上还扎着上百顶黑压压的牦牛毛帐篷，热闹非凡；

可这会儿工夫，距离山口战败才过了不到三个时辰，整个草甸上的冉駹蛮男女老少已经展现出了他们的看家绝活。

也就是跑路。

只见几百个冉駹蛮妇人和老头手脚麻利，三两下拔掉帐篷木桩，把黑毛毡帐往牦牛背上一捆，连没吃完的半袋青稞都挖了出来，赶着上千只山羊和牦牛，说说笑笑地就往海拔更高的雪山深处搬家。

阿石和黑虎跑得嗓子眼都冒烟了，见路边一个冉駹蛮老妇人正守着一口木桶往皮囊里灌酸马奶，阿石连忙凑过去，指着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道：“大婶，咱们早上是一块儿下山打白沙关的盟友，给碗酸奶喝一口吧！”

那冉駹蛮老妇人斜着眼睛把阿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一把将木桶抱进怀里，伸出三根手指头，冷冰冰地道：

“什么盟友不盟友？进了我们冉駹人的草场，喝一口水都得给钱！一碗酸奶，拿一根铁箭镞或者半尺麻布来换！没铁没布，那边雪坑里有的是尿黄色的冰碴子，自己拿舌头舔去！”

“你--！”

黑虎气得眼珠子一瞪，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骨刀；可还没等他拔出来，周围十几名正骑在牦牛背上、手里端着涂毒猎弓的冉駹蛮青壮立刻冷笑着围了上来，吓得黑虎和阿石只能灰溜溜地缩回手，咽着血沫子继续往前走。

“呸！难怪老辈人都说冉駹蛮是一群没根的野狗！”

走出草甸老远，阿石还在往地上吐着唾沫骂娘：“打赢了他们赶着牦牛来驮粮食，打输了他们把帐篷一卷拍拍屁股就往雪山里头钻，连半口水都不肯分给旁人喝！哪天官军要是真打进山来，头一个卖了咱们的准是这帮王八蛋！”

然而阿石骂得还是早了一点。

因为仅仅过了半个时辰，当他们走到通往乌石寨与南边越嶲山道分岔口的“三道拐”时，阿石才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宗师风范。

只见在三道拐那座早就塌了半边的汉代石亭底下，刚刚砍断了落鹰藤桥的那两百多名邛都夷、莋都夷青壮，非但没有继续往南边的深山老林里头跑，反而正围着一堆篝火优哉游哉地烤着干肉。

而在石亭正当中，那个六十多岁、左耳坠着大绿松石的莋都夷大头人“阿鲁”，正盘腿坐在一张熊皮上。

更让人眼珠子掉下来的是--

这位阿鲁大头人此刻已经脱掉了早上出战时穿的皮甲，换上了一身打着补丁的汉人前朝官袍！

在他的脖子上，还用一根麻绳串着七八方大小不一的铜印木印，沉甸甸地挂在胸前，稍微一动弹就叮当作响。

而在他的脚边，还跪着一个被掳上山的汉人书生，正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写着什么。

乌石寨头人木格原本正想上去找刚才砍桥的邛部小头人拼命，可一看见阿鲁大头人这身奇特的打扮，木格连同身后的阿石、黑虎全都看傻了眼。

“阿鲁老哥...你们、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木格忘了一肚子的火气，捂着胳膊目瞪口呆地问道：“后头那帮煞星都已经追过落鹰涧了，你们不赶紧往大凉山和越嶲老林子里跑，在这儿换上汉人的官衣干什么？！”

阿鲁大头人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山羊胡，抬起眼皮瞥了木格和阿石一眼，眼神里满是看乡巴佬的怜悯与傲慢：

“跑？为什么要跑？大冬天的往雪山老林子里钻，冻坏了怎么办？”

阿鲁拍了拍自己胸前那串叮当作响的铜印，挨个指给木格和阿石看，语气里居然有了几分百年世家传人般的自豪：

“木格老弟，还有你们这帮汶山羌的后生，过来好好开开眼！瞧见我脖子上这串宝贝没有？”

“最左边这颗铜印，是前朝皇帝封我祖爷爷的‘莋都归义王’印；当中这颗，是八十年前蜀王他爹的爹封我爹的‘平夷率众侯’印；右边这三颗，是那老蜀王在位的时候，前前后后三次招安时发下来的‘怀远将军’、‘镇蛮校尉’和‘安边土司’印！”

说到这儿，这位六十多岁的莋都大头人得意地哈哈一笑：“今天早上在白沙关山口，我一看那架势，就知道这回成都新来的这位靖王爷兵强马壮，硬抢是肯定抢不过了！”

“既然抢不过，那还不简单？我已经让人写好了请降表！再过半个时辰，等后头的大将军追到这三道拐，我就穿着这身官袍、挂着这些大印，再带上十只瘦羊和二十张鹿皮，往路中间一跪！”

阿石在旁边听得一脸茫然，结结巴巴地问道：“阿鲁大头人，早上咱们可是杀了牛、喝了血酒一块儿去打白沙关的啊！您

这会儿跪在路中间，不怕那大将军给您一刀？！”

“哈哈哈哈，你这后生真是半点不懂汉人官场的规矩！”

阿鲁像是听到了笑话一般，嘲笑道：“你也不想想，成都那位王爷派兵进这大雪山干什么？是为了抓你家里那两只瘦羊，还是为了啃咱们山沟里的石头？都不是！人家要的是一份大捷功劳罢了！”

“要是他们继续往深山里头追，十天半月抓不着人，还得冻死病死好些人，可现在我主动跪在他们马前头请降，把今天下山造仮的罪名全推到白马羌和那几个何家管事的头上，哭着说咱们邛、莋二夷和汶山各部全是被白马羌拿刀逼着来的！”

“那领兵的将军白白捡了这么大一个功劳，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杀我？我敢跟你们打赌，今天我这一跪，不仅屁事没有，最迟明天早上，那位将军就得客客气气地赏下来些好茶砖、好盐巴，客客气气地把老夫送回越嶲山里去！”

说到这里，阿鲁大头人还颇为讲义气地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对着木格笑道：“木格老弟，反正你们乌石寨也死了好些人了，要不你们也别往老鹰岩爬了，干脆跟我一块儿在这儿跪着！待会儿骗来了赏赐的茶砖和盐巴，我分你们乌石寨两成，怎么样？”

全场寂静。

阿石、阿果、黑虎，连同乌石寨头人木格，全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把“造仮与投降”做成了一门稳赚不赔生意的莋都老头人，心里不免生出了一种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什么叫老前辈？

这就叫老前辈！

早上提着刀去抢汉人，抢赢了就发财，抢输了换身衣服跪在路边投降，把责任全甩给盟友，下午还能领着官军倒贴的茶砖盐巴回家过年！

难怪人家邛、莋二夷能投降十九回，越投降越肥呢！

乌石寨头人木格听得心动不已，差点就要一屁股坐下来跟着一块儿跪了。

还是阿石向来胆小谨慎，脑子里一想起刚才在白沙河滩上瞧见的那个把羌人耳朵串成一串挂在腰带上的蛮兵，总觉得那帮煞星的眼神跟以前的蜀王府官兵不太一样，便在木格身后小声扯了扯他的袖子：

“寨老...咱们乌石寨手里头可没有那种铜印，而且早上咱们寨子的人冲得靠前，万一那帮外地蛮子认出咱们来...要不咱们还是先回老鹰岩石碉楼里头躲一躲，看看阿鲁大头人这回能不能骗到茶砖再说？”

木格被阿石这么一提醒，也觉得有理，便冲着阿鲁拱了拱手：“阿鲁老哥，我们寨子离这儿近，我先带弟兄们回石碉楼把伤口包一包！等老哥领了靖王府赏赐的好处，老弟一定拿两头肥牛去给你道喜！”

“哈哈，随你们便！那这好处我可就独吞喽！”

阿鲁大头人挥了挥手，连头都没抬，继续美滋滋地指挥一旁掳来的汉人书生在降表上头添油加醋。

告别了这位胜券在握的投降宗师，木格因为左臂失血过多走不动陡路，便带着十几个轻伤的族人走正面的栈道回寨；而阿石、阿果和黑虎三个人为了抄近道报讯，则钻进了右侧通往老鹰岩后山的雪谷石缝。

也正是在那条石缝半腰的背风石凹子里，阿石和黑虎撞见了那个后背插着半截断箭、从山口逃上来的白马羌头目。

当那个白马羌头目看清阿石和黑虎脑门上的汶山羌绑发带，苦苦哀求他们念在早上喝过血酒的盟友份上救他一命、许诺回白马谷后给二十只肥羊时--

刚刚在冉駹蛮那儿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又在莋都大头人阿鲁那儿学到了“死道友不死贫道”精髓的阿石和黑虎，对视了一眼，再没有半点犹豫。

阿石满脸堆笑地蹲下身假装替他包扎伤口，袖子里的骨刀直接从那名白马羌头目的下巴底下捅了进去，干净利落地搅断了他的喉管。

这就是西山诸夷最真实、最朴素的生存哲学--

下山抢得着汉人，那就抢汉人；要是被官军打得抢不着汉人，那在回家的路上顺手宰个受了伤的盟友，扒光他的皮袄和皮靴，抢走他腰里的武器、盐巴和茶砖，也完全算得上是一趟收获颇丰的买卖！

至于什么盟誓、什么道义？

那玩意儿能当盐舔，还是能当茶喝？

三人欢天喜地地分完了赃，把那具只剩下一条裤衩的白马羌头目尸体随手往雪坑里一踢，盖上两捧雪，便顺着老鹰岩后山那条平时只有本寨老猎户和采药奴隶才知道的石缝，在天黑之前爬回了乌石寨。

只是急着回家烤火喝热茶的阿石三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

三道腰间挂着一串人耳的身影，顺着雪地上的淡淡痕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处雪坑旁，拨开积雪看了一眼那具白马羌头目的尸体，又抬头顺着石缝，冷冷望向了云雾上方的老鹰岩。

......

次日，正月二十六。

初春的太阳刚刚从东边两座雪峰的夹缝里挤出一线金光，将半山腰上那六十多座用青黑片石垒砌而成的石碉楼照得半明半暗。

在寨子东头碉楼的火塘边，睡了一整夜安稳觉的阿石美滋滋地从羊皮褥子上醒了过来。

他熟练地把左手伸进毡衫领口里，在胸口肋巴骨上用力挠了两把，从皮肉里捏出一只吸饱了血的黑跳蚤，随手放在指甲盖中间，“啪”的一声挤爆，然后顺手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

做完这套每天早起必不可少的晨练，阿石干的第一件事，便是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把昨天从白马羌头目手里“捡”来的弯刀。

拔出刀身，借着从射箭孔透进来的晨光一看，刀刃雪亮锋利，好生亮眼。

“啧啧，白马羌那帮孙子跟着蜀王府混了几年，手里头的好铁器还真不少...”

阿石爱不释手地拿袖子擦了擦刀面，至于昨天在白沙关外头被无当蛮军杀得魂飞魄散的那点后怕，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

怕什么？

山口打输了那是在山口，如今他人都已经退回这老鹰岩乌石寨了，况且前头三道拐还有好几个部落替他们挡灾呢，难不成山下那帮煞星还能越过三道拐、长出翅膀飞上这半山绝壁来咬他一口不成？

阿石探出头，冲着脚下黑乎乎的木板楼梯洞口吼了一嗓子：

“阿果！老栓头！死哪儿去了？还不快给老子抱柴火上来烧茶！！”

“来喽来喽，阿哥莫骂，老栓头刚才在底下铲牛粪呢！”

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木梯摇晃声，阿果抱着一捆干透的冷杉树枝，从一层黑漆漆的洞口里爬了上来。

要说起来，外头汉人的那些文人墨客，平时没少写什么“塞外牧歌”、“山民淳朴”的酸诗，总觉得西蜀大山里头的部族虽然穷点，但住着石碉楼，喝着山泉水，日子一定过得跟神仙一样逍遥自在。

这种鬼话，纯粹是吃饱了没事干才能瞎编出来的。

要是让那帮才子真钻进阿石家这座名叫“邛笼”的石碉楼里待上两天，他们怕是恨不得把前半辈子吃过的东西全吐出来。

因为这石碉楼压根就不是为了住得舒服修的，而是彻头彻尾的乌龟壳！

为了防备邻寨仇杀和官军射箭，整座石碉楼从下到上，除了二楼开着一个只有水桶大小、用来爬独木梯进出的小门洞，以及高处墙壁上留着的几个巴掌大的射箭孔之外，连一扇正经窗户都没有！

它的最底下第一层，是关押牦牛、山羊、猪猡和汉人奴隶的牲口圈，因为冬天漫长寒冷，牲口几个月不出圈，底下一层的泥地上常年积着半尺厚、混合了牛尿羊粪与烂草的稀泥，经过地气一蒸，那股子刺鼻辣眼睛的臭味，顺着没有密封的木板缝隙直往二楼蹿；

而阿石和阿果住的二楼，正当中支着一个常年烧干牛粪和湿松枝的火塘，因为石楼既没有烟囱也没有窗户，浓黑的油烟根本排不出去，只能在屋子里头打转，把四面石墙、房梁，连同阿石兄弟俩的脸膛和鼻孔，全都熏得像腊肉一样乌黑发亮。

可哪怕住得跟熏肉桶一样，阿石此时此刻的心情却好得不得了。

等阿果把杉木枝塞进火塘吹燃之后，阿石便站起身，仰起脖子，像汉人请祖宗牌位一样，万分虔诚地伸手从房梁木钩上取下了昨天从白马羌头目腰间抢来的半袋粗盐，以及黑虎分给他的半角茶砖。

阿果一看见这两样东西，眼巴巴地咽了口唾沫：“阿哥，今天...今天熬浓茶喝啊？”

“废话！昨天差点把命丢在白沙关，今天还不喝碗浓茶补一补，留着抢来的茶砖下崽啊？”

阿石哼了一声，骂道：“过年这半个月咱们家里断了茶，光嚼干肉和炒面，你摸摸你自己的肚子，硬得跟石头一样，嘴角都烂出黄水来了！要不是阿哥昨天机灵，在半道上顺了那个白马羌的家当，咱哥俩还没等官军打进来，就得先活活憋死！”

这就不得不提到历朝历代朝堂与西山诸夷博弈时，最核心的几张牌了--

盐，茶，铁。

从秦汉以来，所有镇守巴蜀的地方大员，在上书的时候都会信心满满地写上一句：“西山诸夷地苦寒，无盐则肿，无茶则病，无铁则不能耕猎；我朝只需扼守关隘、严控盐茶铁器，便可制其死命！”

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有道理？

一点都没错！

老鹰岩周边的山坡陡得连山羊站上去都要打滑，石缝里抠出来的那几分薄地，一年只能种一季耐寒的青稞和苦荞，亩产还不够塞牙缝，西山诸夷一年到头往嘴里塞的，除了干炒面，剩下的全都是半生不熟的牛羊肉和又腥又腻的陈年酥油。

终日吃这种高脂腥膻的玩意儿，肚子里没有果蔬刮油，只要长期喝不上茶解腻，人就会满嘴起泡、牙龈流血、腹胀如鼓，大人撑不过几个月，孩童更是半个多月便活活腹胀而死。

至于盐巴就更要命了，山里的雪水半点盐分都没有，人要是断了盐，就会两腿发软、毫无力气，莫说是拉弓打猎了，连爬个木梯都得一步三喘。

所以，按理说只要朝廷手里头捏着这几样救命的东西，西山诸夷应该像听话的牛羊一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才对吧？

可为什么几百年下来，这些东西从来就没拴住过西山诸夷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朝堂上的老爷们算账往往只算一半。

首先，当你把茶和盐的价格抬得一高再高，甚至动不动就关停互市、断绝茶盐的时候，山里头那些快要腹胀而死、浑身发软的蛮夷，第一反应绝不是老老实实躺在碉楼里头等死，而是趁着自己还有最后一点力气，拔出刀子冲下山抢！

反正不抢也是死，下山抢一把说不定还能活命，换成是你，你抢不抢？

其次，也是最讽刺的一点--朝廷以为自己能把山口关死，可守在山口旁边的蜀中世家和边地武将们，转过头就把这“制夷之策”变成了一本万利的走私生意！

这，便是西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