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二章 西蜀（二）

阿石往火塘上那口豁了个缺口、又用黄泥糊补过的破铁锅里添上雪水，用小刀从茶砖上撬下一块黑茶扔进去，等水烧滚了，才从皮袋里捏出三四粒粗盐晶子撒进汤里，再舀上一勺陈年酥油，将锅里的茶汤分进两个木碗，兄弟俩蹲在火塘边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

一碗热茶汤下肚，阿果伸出舌头把碗底最后一点酥油渣子舔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问道：“阿哥，你说何家和罗家被成都那个新王爷给抄了，咱们往后要是抢不着，还拿皮子去山口换茶砖不？”

“换？换个屁！”

阿石把木碗往火塘边一搁，想起自己往年跟着阿爹去灌口外头平冈茶市的经历，恨得咬牙切齿道：“阿果，你是没去过山口的互市，不知道那些汉人心有多黑！咱们蹲了一个冬天猎来的上好白狐皮，到了他们的验货坪上，只够换两块掺了树梗子的茶砖，咱们辛辛苦苦养了几年的好马，只够换些带着苦味的锅底盐巴！”

“要是想换一口像咱们火塘上挂着的这种铁锅，哪怕你牵去十只肥羊外加两张熊皮，那些汉人眼皮都不抬一下，还骂咱们是山里的穷鬼！”

阿石越说越来气：“那时候我往山下汉人的村镇瞧了一眼--娘的！山下汉人的田平得没有半块石头，穿的是细滑的绸子，吃的是喷香的大白米，连喂猪的槽子里头倒的都比咱们吃得好！凭什么咱们白石天神的亲儿子在这石头缝里头舔苦盐巴，他们就能在外头享福？所以阿爹说得对，拿皮子去换那是傻子才干的事，拿着刀子下山去取，那才叫天经地义！”

这就是四姓把持了茶马互市几百年造出来的孽。

四姓用十倍的暴利盘剥山里的羌蛮，把他们逼得满腹怨气，等到实在活不下去要拼命的时候，四姓的管事又笑眯眯地递上私盐私铁，指着山下的官府和普通汉人村庄说：“都是官府不让我们卖茶盐给你们，山下那些村子里头有的是粮食铁锅，你们去抢他们吧！”

一来二去，四姓赚得盆满钵满，而所有的血债和仇恨，全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山下汉人百姓与官府的头上。

喝完了茶汤，阿石站起身走到二楼那个水桶大小的门洞边，探出脑袋往底下一层黑漆漆的牲口圈里看了一眼。

只见底下满是牛粪羊屎的泥地上，一个头发胡子全白了的干瘦老头，正拖着左腿，一瘸一拐地拿着把破木锹，把冻硬的牛粪铲进竹篓里。

老头身上只套着一件破坎肩，冻得鼻涕直流。

这是阿石家的“汉人娃子”，也就是奴隶，名叫老栓头。

在西山诸夷之中，衡量一户人家是不是体面殷实，从来不看他家里有多少银子--因为那玩意儿在山里既不能吃也不能喝，除了拿去山口跟四姓的管事换盐巴之外，连拿来垫桌脚都嫌硬。

山里人比富贵，看的就三样东西：

第一看你家火塘上挂没挂着一口不漏水的铁锅；第二看你家圈里拴着几头牦牛几只羊；第三，就是看你家石碉楼底下，关着几个能干活的“汉人娃子”。

为什么要抓汉人当奴隶？

因为山里的人们自诩是白石天神的儿孙，生下来就是为了骑马、射箭、喝酒、打架和晒太阳的；至于像背水、砍柴、铲牛粪、在石头缝里拿木锄头刨地这种又苦又累的活，自然得抓山脚下的两脚羊来干。

而且在他们眼里，汉人庄稼汉脾气软、手艺巧，只要把他们从山下抢进这大雪山里，再像对付老栓头这样，拿刀将他们脚后跟处的筋腱挑断一截，让他们走不了快路、爬不了陡坡，他们就一辈子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石碉楼底下当牛做马。

像底下这个老栓头，就是四年前的八月秋收时节，阿石跟着他爹和寨老木格一块儿摸下灌口县外头的庄子抢回来的。

那天老栓头家里头正在晒新收的稻谷，老栓头那两个二十出头的儿子不知死活，居然敢拿着锄头和粪叉挡在谷堆前头跟阿石他们拼命。

结果阿石他爹一弯刀就剁翻了老大，阿石自己也顺手捅死了老二，不仅把老栓头家里四石新米、一口好铁锅全抢了回来，临走前瞧见五十来岁的老栓头身子骨还算硬朗，是一把种地砍柴的好手，便拿绳子套住老栓头的脖子，像牵牲口一样一路拖进了西山，挑断了半根脚筋关在牛圈里。

“喂！老东西！”

阿石趴在门洞边缘，把手里的半碗冷茶汤残渣和一块啃得只剩骨头的羊脊骨往下一扔，正好砸在老栓头脚边的牛粪堆里：“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把这圈里的粪铲完了，赶紧背上绳子去后山林子里再砍两捆干松枝回来！中午寨老要在晒坝上摆咂酒议事，要是误了老子烤肉的柴火，仔细你的皮！”

底下的老栓头连头都没敢抬，只是弯腰从脏兮兮的牛粪草堆里捡起那块羊骨头，在衣襟上擦了擦，塞进没有几颗牙的嘴里用力嚼咽，边啃边应道：

“是...主家，小的这就去砍柴...”

看着老栓头那副连大气都不敢喘、捡起骨头渣子还如获至宝的顺从模样，旁边的弟弟阿果忍不住咧嘴一笑，拍着胸脯得意道：

“阿哥，隔壁黑虎哥家里去年抢来的那个汉人媳妇，因为整天哭哭啼啼想家，前两天被黑虎哥拿铁钎子把舌头烫哑了，结果没撑住，昨天夜里冻死在牛圈里了！还是咱们阿哥心善，平时喝剩下的茶根子和骨头都赏给这老东西吃，把他养得这么结实！”

“那可不！”

阿石也是颇为自得地哼了一声：“我跟黑虎那种没脑子的莽汉能一样么？一口好铁锅还得拿羊油擦一擦才不生锈呢，一个能挑水砍柴的汉人娃子，那可是抵得上三只母羊的家当！只要他乖乖听话干活，老子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宰了他。”

在阿石看来，自己没把老栓头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寨门口的木桩上祭白石天神，也没拿铁钎子烫哑他的舌头，还让他睡在暖和的牛圈里、时不时赏他两块骨头啃，那简直就是天底下最仁慈、最厚道的主家了！

至于四年前被他们砍死在晒谷场上的老栓头那两个儿子、被他们一把火烧成白地的赵家庄，以及老栓头每天夜里缩在牛粪堆角落里看着山下方向流出来的眼泪？

阿石从来没想过。

你在山上猎了一头鹿、宰了一只羊，难不成还要去问问那只羊心里头痛不痛快、想不想报仇么？

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啊。

很多在书斋里读圣贤书的文人学士，每当议论起边疆蛮夷的时候，总是喜欢摇头晃脑地谈什么“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觉得只要朝廷派几个道德高尚的儒生去给山里的蛮子讲讲孔孟之道、发点布帛粮食，大家就能立刻变成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这种话写在奏折上固然好听，但要是拿到灌口、汶山、临邛、越嶲这些山口村镇去念给当地的百姓听，怕是当场就会被老百姓拿锄头把脑袋拍扁。

在西山脚下的几十个州县里，没有一个村子敢不修夯土围子，没有一个农夫下地插秧的时候敢不把柴刀放在田埂边；山下的汉人提起山里的羌蛮，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而山里的羌蛮看着山下的汉人，也同样把他们当成仇寇与两脚羊，哪怕是三岁的娃娃，都知道隔着一片山林，那里面的就是死敌！

几百年来，双方你杀我全家、我屠你半寨，一层又一层的血债叠加在一起，早就把整条西山交界线染成了血红。

指望靠几句仁义道德去化解这种刻进骨髓里的血海深仇？

白日做梦。

......

到了正午，雪山顶上的太阳终于晒暖了半山腰的岩石。

“咣！咣！咣--！”

乌石寨正中央那座最高大的碉楼前，响起了铜锣声。

正在火塘边拿羊油仔细擦拭那把白马羌弯刀的阿石听到锣声，立刻得意洋洋地把弯刀挂在腰间显眼位置，冲着底下喊道：“阿果，走！寨老敲锣了，去晒坝上吃绝户肉、喝咂酒去！”

什么叫“吃绝户肉”？

这也是西山诸夷流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

每次跟着头人下山打草谷，总会有些倒霉蛋把命留在山脚下，要是死的人家里头还有成年的儿子或者亲兄弟顶门立户，那倒还好说；可要是死的人家里头只有婆娘和没长大的娃，那不好意思，还没等死人的魂飘回雪山呢，寨子里的头人和左右邻居就会一拥而上，以“替白石天神照看孤儿寡母”的名义，把这户人家的牦牛、山羊、铁锅、汉人奴隶乃至婆娘，分得干干净净！

当阿石带着阿果顺着独木梯滑下石楼，踩着寨子里的泥泞小道往中央晒坝走去时，路两旁的碉楼底下已经分得热火朝天了--

在西头的墙根下，昨天在落鹰藤桥被邛部人砍断绳索，掉进冰河淹死的羌兵达瓦家里，他婆娘还没来得及给男人哭上两声呢，达瓦的远房堂弟就已经带着两个狐朋狗友冲进了屋里，正拽着达瓦家里那半块生铁犁头和一只怀崽母羊往外拖。

达瓦婆娘死抱住羊脖子不撒手，被那堂弟一巴掌扇在脸上，两人在泥水里滚作一团，抓脸咬耳朵，周围看热闹的邻居非但不拉架，反而拍着手起哄叫好。

阿石路过的时候瞧见达瓦家牛圈门口还扔着一把崩了口的草叉没人注意，眼珠子一转，给弟弟阿果使了个眼色，阿果心领神会地溜过去，抄起草叉就藏进了自家门洞里。

再往前走几步，寨子里的老巫师“阿巴”正披着一件挂满野鸡毛和死人指骨的麻袍，蹲在一块涂满羊血的大白石前头，拿着一块羊肩胛骨，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念咒语。

阿石不怎么信这种作派，干脆就没凑过去，带着阿果拐过一道石墙，来到了寨子中央的石砌晒坝上。

此时，晒坝中央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火上架着两只刚刚从死难族人家里头牵出来宰杀的“绝户羊”，烤得滋滋冒油，旁边则摆着两只半人高的粗陶大瓮，里头盛着发酵了几个月的青稞咂酒，上头插着十几根细长的空心竹管。

乌石寨活下来的成年汉子，连同些老头妇人，已经围着火堆坐成了一圈。

坐在火堆正北面一块虎皮石墩上的，正是乌石寨

的头人兼寨老木格。

昨天在白沙关山口挨了一顿狠揍，这位老头人左胳膊上缠着麻布，显然是还没缓过来，更惨的是，他那个平时在寨子里最横行霸道的大儿子，直接把命留在了白沙关外的半山腰上，连尸首都没抢回来。

而在木格头人的左手边，还坐着一个跟周围满身羊骚味的羌人格格不入的中年汉人。

那人穿着一件绸袍，白净的脸上满是惊魂未定之色--正是逃进山来挑唆各部暴动的何氏马帮二管事，何贵。

当阿石带着弟弟阿果挤进人群，和黑虎坐在一块儿，抓起一根竹管吸了一大口酸涩微甜的咂酒时，他发现寨老木格和周围这帮汉子脸上，居然已经没有多少悲伤和害怕的神色了。

只有几个头一回跟着下山就撞见那等场面的年轻后生，还缩着脖子坐在外圈，一边看着火堆发呆，一边心有余悸地小声议论着：

“寨老...昨天在白沙关外头埋伏咱们的那帮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啊？我长这么大，以前听老辈人说下山的时候，见着的蜀王府官兵一个个有甲有刀，却完全跑不过咱们；可那帮人...不仅箭射得又狠又准，钻林子的腿脚居然比咱们还利索！要不是他们追到落鹰涧外头被藤桥挡了一阵，咱们怕是一个都跑不回来...”

另一个汉子也附和道：“是啊寨老！今天一大早我去前头山梁上放哨，瞧见半坡草甸那边的冉駹蛮，连夜就把帐篷拆光、赶着牛羊翻过雪山跑没影了！我还瞧见落鹰涧那边有动静，寨老，他们...他们该不会顺着鬼哭峡杀到咱们老鹰岩来吧？咱们要不要也赶紧收拾粮食，往雪山顶上的老林子里躲一躲？”

这话一出，火堆旁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石墩上的寨老木格。

“躲个屁！”

还没等寨老木格开口，旁边刚吸完两口热咂酒、正急着显摆自己腰间那把新弯刀的阿石就头一个嗤笑出声，拍着刀鞘斜睨了那两个后生一眼，满脸过来人的不屑：

“我说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才下山见了一回血，胆子怎么就被吓破了？还学冉駹蛮那帮没根的野狗往雪山老林子里钻？眼下雪山顶上的冰壳子有臂把厚，树林子里连根草都刨不出来！冉駹蛮有牦牛帐篷能抗冻，咱们要是丢了碉楼钻进老林子，不用等官军来砍，要不了几天，全寨子的婆娘娃娃就得活活冻死在雪窝子里！”

坐在主位上的寨老木格满意地看了阿石一眼，瓮声瓮气地开口道：

“阿石说得对！慌什么？都把腰杆挺起来！咱们乌石寨在这老鹰岩上立寨两百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不就是在山口吃了点亏、折了些青壮么？这点小场面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这里是哪儿？再往山里走，全是咱们汶山羌的老窝！”

他越说越有底气，唾沫星子乱飞：

“我活了五十多岁，几十年前成都那边刚换蜀王那会儿，也派过一个大官，带着三万精兵进山来剿咱们！那时候的阵仗，比昨天山口可吓人多了吧？结果还不是拿咱们没办法？”

说到这儿，周围的几个老羌人也纷纷跟着哄笑起来，一个掉了半嘴牙的老头帮腔道：

“就是就是！那年我才二十来岁，就在咱们这碉楼顶上往下尿尿呢！底下那些汉人官兵仰着脖子看咱们，箭射不上来，爬又爬不上来；就算有几个不怕死的顺着石缝爬上来，咱们全寨男女老少缩在碉楼里头，墙有一尺多厚，火烧不着、刀砍不动，里头存的青稞和干肉够吃上小半年！咱们在楼顶上闭着眼睛往下扔石头，就把他们砸得哭爹喊娘！”

阿石也在一旁眉飞色舞地接过话茬，给那两个年轻后生传授经验：

“你们记住了，这就叫雪山里的规矩！汉人的官军，那就是一群离不开平坝的娇贵少爷，他们进山打仗，一个拿刀的兵后头，至少得跟着三个背粮食的民夫，再加上咱们这山谷里的瘴气和生水，只要咱们把藤梯一收，关起碉楼的大门在里头睡大觉，外头那帮人在冷风里冻上十天半个月，粮食一断，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灰溜溜夹着尾巴滚出山去！”

坐在一旁的何氏管事何贵听到这里，也连忙放下木碗，点头附和道：

“木格大头人、还有这位小哥说得千真万确！虽说我们何家在城里遭了难，但小人在成都官场里头厮混了二十年，最清楚官军进山是个什么模样，靖王府就算兵再多，还能把十几万大军全塞进这雪山不成？再说了，昨天下午咱们退回来的时候，莋都大头人阿鲁不是已经在三道拐请降了么？有阿鲁大头人替咱们在前面顶着，等后头白马羌的头人把几万人马重新集结起来，靖王府一准儿得服软重开茶市！”

“对极了！”

寨老木格哈哈大笑，灌了一大口咂酒，抹着胡子得意洋洋地道：

“退一万步讲--就算这回成都新来的那个靖王爷是个硬茬子，耗上一两个月还不退兵，咱们到时候也学阿鲁老哥那样，凑上几十张狐狸皮、赶上几十头快老死的瘦羊下山去磕几个响头！”

“只要咱们一磕头认怂，那些汉人大官为了早点回成都城里头抱娘们、喝花酒，保准会高高兴兴地收下羊皮，不仅不会杀咱们，为了显摆他们那位王爷的仁德，还得倒贴咱们好茶好盐巴！等他们大军一撤，今年秋天稻子熟了，咱们照样下山去抢他娘的！！”

“哈哈哈哈--！！”

木格这番话说完，整个晒坝上顿时起了一阵大笑，之前那点因为白沙关惨败而攒下的阴霾，在这阵充满了快活气息的笑声里，很快便被吹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连刚才那两个害怕的年轻后生也跟着拍起了大腿。

不得不承认，寨老木格和阿鲁虽然不识字，也没读过什么史书，但他们总结出来的这套“打得过就抢、打不过就钻碉楼、再打不过就磕头骗赏赐、等官军走了继续抢”的战法，却是无比好用。

这也是过去几百年里西蜀边防的真相。

在历朝历代治理西南夷的卷宗里，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问题，也正是这种延续了几百年的糊弄办法，把西山诸夷惯出了一身有恃无恐的脾气。

在他们眼里，汉人的官府就像山顶上的雷雨--雷声打得再响，只要自己躲起来熬过那一阵子，雨过天晴之后，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来来来！别光顾着笑，肉烤熟了，都动手吃！”

寨老木格抽出刀，从火堆的烤架上割下一大块滋滋冒油的羊肋巴，先塞进自己嘴里狠狠撕扯了一口，满嘴流油地招呼道：“今天吃饱喝足了，下午阿石你们几个机灵点的，去把咱们寨子前头下山那道悬崖上的三条藤梯全拉上来！咱们就在寨子里头舒舒服服晒上十天太阳，等三道拐的阿鲁老哥骗来了茶砖，咱们再去分他两成！”

“好嘞！寨老您就瞧好吧！”

阿石大声应着，刷地一下拔出自己腰间那把抢来的白马羌弯刀，在火光下挽了个刀花，引来周围一片羡慕的惊叹声。

他得意洋洋地用弯刀从烤羊肚子上割下一截最肥美的烤羊肠子，也顾不上烫，左手捏着竹管吸了一口酸咂酒，右手捏着油汪汪的羊肠子就往嘴里送。

初春正午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老鹰岩的石坝上。

头顶是湛蓝如洗的高原天空，四周是险峻得连野猴子都爬不上来的千仞绝壁，身边是热气腾腾的篝火、烤肉与咂酒。

阿石嚼着羊肠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背着一大捆干松枝、一瘸一拐从后山小道挪回来的老栓头，心里头美得直冒泡泡。

什么狗屁靖王府，什么无当蛮军。

在这老鹰岩乌石寨的一亩三分地上，老子过的就是神仙日子，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

然而。

就在他嘴里的烤羊肠都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时候，异变陡生！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不是晒坝上这些正在喝酒吃肉的羌人精壮，而是刚走到墙根底下，准备卸下背上松枝的老栓头。

老栓头因为左腿脚筋断了一半，平时走路总是习惯低头看地面，可刚才他抬头擦汗的时候，老眼无意间往寨子后方那道昨天阿石他们逃命爬回来的后山采药石壁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过去，老栓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背上的松枝滑落下来都没察觉。

只见那道风化绝壁之上--

不知何时，竟然顺着昨天阿石和黑虎走出来的那条石缝，挂下了十几根藤绳！

而在那些藤绳上，正有上百道身穿皮甲、脚踩铁爪，脸上全是狰狞烙印的黑影，恶鬼山魈般从绝壁顶端滑降下来！

此时此刻，最前头的几十道黑影，甚至已经翻过了寨子后头的石墙，直接摸上了寨老木格家那座碉楼的平顶！

“呃...呃...”

老栓头张大了嘴巴，一时竟是不知道该发出什么声音。

蹲在火堆旁的阿石听到老栓头那边传来稀里哗啦掉柴火的动静，顿时不耐烦地转过头，张嘴就骂：“老东西，你把柴火摔哪儿...”

那个“去”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就在他转过头的瞬间。

“嘣！嘣！嘣！”

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颤声骤然从他们头顶上方--也就是寨老木格家那座碉楼顶端齐齐炸响！

原本坐在碉楼平顶四角、负责看着山下正面藤梯方向的四个乌石寨放哨后生，甚至连示警的骨哨都没来得及吹响，便被翻下来的黑影从背后捂住嘴巴，一刀抹断了脖子。

而此时，居高临下站在碉楼顶端的五十名无当蛮军精锐弩手，端着早已上满弦的制式强弩，对着下方晒坝火堆旁那群毫无防备、正围坐一团吃肉喝酒的乌石寨青壮，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三十步不到的斜射距离！

居高临下的俯射角度！

“噗噗噗噗--！！！”

一连串利器入肉声，在阳光明媚的晒坝上轰然爆开，破甲铁矢骤雨般将篝火周围彻底淹没！

坐在阿石旁边

刚刚还在大笑的掉牙老头，一支铁箭直接从他的天灵盖贯入、从下巴底下穿出，将他整颗脑袋连同酒碗一块儿钉在了地上。

刚才还在拿羊肩胛骨算卦的老巫师阿巴，刚举起手里的羊骨头，便被射穿了前胸，带着他那身麻袍仰面栽进了火堆里，烧出一股刺鼻焦臭。

而坐在木格身旁的何氏马帮管事何贵更是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被直接钉穿了咽喉，死鱼一样倒在地上直抽抽；

坐在主位虎皮石墩上的寨老木格反应算是最快的，听到弦响的第一时间便本能地往火堆旁边滚去，可还是慢了半拍--两支弩矢一前一后射穿了他的右肩与大腿，冲力带着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头人在地上翻滚出好几尺远，直接撞翻了那两口盛满咂酒的大陶瓮！

“哗啦--！！”

陶瓮碎裂，酸臭的青稞酒糟混着鲜血流满了整片青石晒坝，浇在火堆上激起大片腥臭的白烟！

“敌袭！！是山下的蛮军！！”

“快进石碉楼！！快进楼里去啊--！！”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晒坝上幸存下来的乌石寨青壮魂飞魄散，阿石更是吓得亡魂皆冒，那半截没啃完的羊肠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

他们是怎么上来的？！

前头落鹰涧的藤桥明明已经断了，三道拐那边还有阿鲁大头人跪着请降，老鹰岩后头那条采药石缝更是只有本寨人才知道的绝密小道啊！这帮煞星难道真是山魈恶鬼变的，能未卜先知找到那条石缝爬上来不成？！

但几十次跟着下山抢劫锻炼出来的求生本能，让阿石连想都不敢多想，手脚并用地从血泊里爬起来，一把拽住旁边已经吓傻了的弟弟阿果，扯着嗓子喊道：“快回石楼！钻进石楼把门堵死就活命了！！”

不止是阿石兄弟俩，晒坝上其他没被第一轮弩箭射死的羌人汉子，此刻也全都疯了一样拔出弯刀骨矛，连滚带爬地朝着各自家的石碉楼独木梯冲去。

在他们延续了几百年的认知里，只要钻进那片用石头垒起来的“邛笼”碉楼，把二楼的独木梯往上一抽，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了他们！

然而。

今天摸上这老鹰岩乌石寨的，不是那些穿重甲、走平路的蜀王府边军，而是从五溪十万大山里走出来，又经汉家军法锤炼的无当蛮军！

“想钻乌龟壳？给老子把毒烟罐子扔进去，里头喘气的，一个不留！！”

站在顶端的无当蛮军军官狞笑一声，传下了军令。

而从另一边翻进寨子里的其他无当蛮兵，也立刻变阵，三人一组，用出了专门用来山地屠寨的战法！

如果是在山下汉人州县作战，这群无当蛮兵还得时刻谨遵靖王府“不扰民、不虐俘、切勿滥杀”的军令。

可进了这大雪山里头，对付这群连大乾子民都不算、甚至昨天还在山口拿骨矛捅死他们弟兄的西山蛮夷，无当蛮军哪还有半分讲究？

只见十几名身手最矫健的蛮兵直接在各座碉楼平顶与木架之间飞跃穿行，先是一脚将石楼顶上那些泼满牛羊血的“白石天神”踹下来摔得粉碎，紧接着直接掀开石楼顶盖的透气石板，将一只只装满干辣椒面、苦艾草、硫磺松脂的陶火罐点着火，顺着石碉楼的内部天井直接扔进二楼火塘和一楼牛圈。

紧接着，再用大石块把顶上的透气口往里一压。

“咳咳咳--！！啊！！我的眼睛！！”

“救命啊！里头着火了，喘不上气了！！”

简直是断子绝孙的绝户计。

要知道，西山诸夷的石碉楼为了防箭防盗，整座楼修得跟桶一样，除了一两个巴掌大的射箭孔之外，连扇窗户都没有。

如今混合了各种东西的毒烟在密闭的石楼里头炸开，烈火还引燃了堆积的干柴和羊皮褥子，那几十座碉楼瞬间就变成了能生生把人烤熟呛死的焖炉！

不过几十息工夫，刚钻进石楼里的羌人青壮就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狂飙，浑身着火、哭爹喊娘地自己推开二楼门洞往外跳。

而守在石楼底下的无当蛮军小队，依旧是连半句劝降的话都懒得喊，只待羌人青壮摔在泥地上，还没来得及抬头道一声饶命，两名无当蛮兵已经一左一右欺身而上，一人踩住后背，另一人单手抓住发辫往后一扯，手里长刀顺着咽喉狠狠一拉，整颗脑袋便被生生割了下来，扔到一旁。

更有几名杀红了眼的蛮兵，直接将那些还想躲在一楼牛圈暗格里放冷箭的羌兵用长铁钩子硬生生钩穿锁骨拖出来，乱刀剁成肉泥，鲜血溅得满墙满脸都是，嘴里还发出畅快至极的蛮族战吼！

以蛮制蛮，以暴制暴！

在这不见王法的绝壁深山里，这群来自五溪的无当蛮兵，展现出了他们比西山诸夷更凶、更狠、更残忍的模样！

“阿哥！！救我--！！”

晒坝边缘，跑在阿石身后的弟弟阿果刚刚冲到自家碉楼底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抓那架木梯，三名无当蛮兵便已经包抄了上来！

冲在最前头的蛮兵左手举着圆盾，一下撞碎了阿果的下巴，右侧那名蛮兵矮身滑步，手中长刀顺着地面一记横削，当场将阿果的双腿从膝弯处斩断，随即反手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

“不--！！”

已经爬上独木梯三格的阿石听见弟弟凄厉的惨叫，回头看到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被吓疯了！

他知道跑不掉了！

这帮人根本不是以前那些可以随便打发走的汉人老爷兵，他们是真的来屠寨灭族的！

对死亡的恐惧化作了困兽般的疯狂，阿石从木梯上跳下来，左手抄起那口铁锅挡在胸前，右手挥舞着那把抢来的白马羌弯刀，嘴里用羌语发出嚎叫，拼命朝着那名最前方的蛮兵扑了过去！

在阿石的想象里，自己手里这把可是白马羌头目的好刀，胸前挡着的更是铁打的锅，怎么也能挡上一挡！

然而，对面的无当蛮兵只是冷漠地抬起眼帘，双手握紧腰间那柄由襄阳工业区水力锻锤千锤百炼打制出来的重型制式长刀，迎着阿石的弯刀与铁锅全力一刀劈下--

一声刺耳的金铁爆鸣！

那把被阿石奉为神兵的弯刀当场被震飞出去，而他护在胸前那口生铁铸造且早已锈蚀发脆的破铁锅，更是如同瓦片一般，被一刀劈成了几块！

刀锋余势不减，穿过崩飞的铁锅碎片，劈进了阿石的左肩与胸膛。

阿石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倒在混着泥雪与牛粪的碎石地上。

视野开始迅速变暗，胸口的剧痛抽干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那名领队的无当蛮军军官走下石阶，首先将一串用红麻绳串着的破铜印，连同莋都大头人阿鲁那颗死不瞑目的干瘪人头，随手扔在了还没断气的寨老木格面前。

然后，那名军官又低头看了一眼阿石，轻笑了一声。

阿石费力地偏过一点头，看向牛圈门口的方向。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个被他挑断了脚筋、当牲口一样使唤了四年的汉人奴隶老栓头。

此时此刻，那名无当蛮军军官已经走到老栓头面前，收起了方才屠戮羌兵时的满身暴戾，严格按着军律，用汉话问了一句什么。

原本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老栓头，看着眼前这些虽然长着山民面孔，身上却穿着荆襄制式皮甲，嘴里说着汉话的兵士，先是浑身发抖地呆立了片刻，紧接着，这个干瘦老汉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额头砸得鲜血淋漓。

哭罢，老栓头转过身，满眼仇恨地看着晒坝上还没断气的阿石，大声喊道：

“军爷！老汉认得路！！”

“这帮畜生藏粮食的地窖就在后头！还有从这儿绕过鬼哭峡、直接摸到里面几个大寨子后背的采药小道，老汉这几年天天被他们逼着去后山砍柴挖药，早摸透了！老汉给军爷带路！！求军爷把里头那些杀千刀的畜生全砍光啊！！”

躺在血泊里的阿石，听着老栓头的哭喊声，瞳孔彻底涣散，脑袋一歪，再无半点声息。

不到两刻钟的时间。

这座在老鹰岩半山绝壁上盘踞了两百多年，自以为凭着天险与碉楼便能高枕无忧的乌石寨，已然彻底化作了一片血海。

寨中所有反抗的汶山羌青壮连同寨老木格、何氏管事何贵，尽数被砍下脑袋，由无当蛮兵直接挑在寨门口那几十根原本用来挂汉人骷髅的粗木桩顶端，筑起了一座血淋淋的京观。

寨中关押的五十一名像老栓头这样历年被掳上山的汉人百姓，则全部被解开绳索，允许自行下山逃命；而那些刚刚杀痛快了的无当蛮兵，就地坐在满是血泥的晒坝火堆旁，拿刀削下烤羊腿大口吞嚼起来，谈笑风生，浑若无事。

晒坝中央的最高处。

那名领队的无当蛮军军官从怀里掏出一张简图，又拿出炭笔，在羊皮图上代表老鹰岩乌石寨的那个小三角上，画下了一个叉。

此时，整张羊皮舆图上代表白沙关、汶山绵虒与临邛山口外围三十余座险要石碉寨的标记，已然全部被炭笔涂黑。

军官吹了吹羊皮图上的灰，将其收进怀里，站起身来，走到老鹰岩边缘的悬崖石台前极目远眺。

山风猎猎，吹散了寨子里的血腥味与滚滚浓烟。

只见在脚下纵横交错的群山峡谷之间，从北边的汶山河谷，到当中的鬼哭峡，再到南边的临邛外山，视野所及的二十多座高山险峰之巅，此刻全都升起了一道道狼烟，一面面代表着无当蛮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随着这座位于鬼哭峡深处的老鹰岩乌石寨被连根拔起，历朝历代官军连碰都不敢碰的西山外围五十里缓冲天险，连同所有扼守进山咽喉的耳目寨落，在两天一夜的血腥犁庭之后，已尽数落入无当蛮军的掌控之中！

“传令下去！留一什弟兄守住这处水源和崖道，其余人吃饱了肉，带上那个叫老栓头的汉人向导，走近路去前山大营复命！”